公冶华月应了,还是起身到深雪堂里面去。
深雪堂里,重新打扫了一回,窗明几净,笔墨纸砚、桌椅都齐齐整整地摆着。天光正好,天井那照下来的光便足够亮了。佣人进去,再把每扇窗户打开,顿时感到凉风习习。
右手边一排长桌,上面摆了许多画纸,有画好的,也有只画了一半的。说是一半又不大准确。国画讲究笔韵,写意正在挥笔之间,说的是一气呵成。不说一笔画就,但没见过搁下画笔,许久之后再画的。即使公冶华月仍然只画白描图,到底画的是国画。她这一放,画了一半的也只能算画好了的,不然就是作废了不要的。
那架钢琴放在左手边,窗户底下,外面是一蓬芭蕉。拿白色蕾丝布盖住。
掀了白布,公冶华月按了几个琴键,摇头道:“我是不大记得了,连那时常常练习的《蓝色多瑙河》也不会弹了。”
李唐坐下来,弹了一小段,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闲着没事干拿来消遣的东西,忘了也不打紧的。”说完,掀开外套,从里边的口袋掏出一个红绸袋子,道:“送给你的礼物。”
打开来看,是一只单筒望远镜,深棕色,分作三截,节点圈拿镀金圆环圈着。
弄晴走过来看,瞧着新鲜,笑道:“李唐先生怎么还藏在怀里,这些时才拿出来?”
公冶华月拿在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玉兰花香。拿起来放在右眼上,转身往窗户外看去。正看见远远的紫藤花架那儿,被花草遮住一些,隐约看见是傅似逸和何在真两个人。看了会儿,又转身拿下来,笑道:“多谢你送来。我从前见别人用过,总想着也买一个,但总是忘记。透过望远镜看东西,怪好玩的。”
弄晴听了,嚷着要看,公冶华月给了,她便拿去给向其他佣人看夸耀。几个人围着要看,弄晴说得自己看了先,排着队来。许三娘刚才一路到深雪堂来,但是没进来,直出院门回去了。
在深雪堂里面坐了会儿,一行人又回藏春馆去。
到了下午,傅似逸和李唐要回去了。
从紫藤花架出来时,傅似逸问何在真道:“下回我真的来约你去玩,你去吗?”
何在真见他一头头发乱着,还只顾问这个问题,笑道:“我不知道。”
傅似逸笑了笑,问:“敢情我面前站的不是何在真本人?不然怎么连去不去玩都不知道。”
何在真也不理他,许久,才说:“你怎么那么呆?”
傅似逸听了,倒愣住了,也安静下来。
走到半道上,傅似逸忽然掏出一个深蓝色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明黄软垫上,铺着一条红宝石项链。傅似逸道:“送给你。我去看了许多东西,拣来拣去,想着这个该最适合你。”
两人正站在河边的杨柳树下,枝叶稀疏间,阳光晃一下荡一下地照下来,闪在那条项链上,暗红色立马亮晶晶起来,映着斑斓的光。
何在真没见过这样贵重的礼物,短暂地心动,差点伸手拿起来观赏。耳边猛然响起傅似逸说的“送给你”,生生遏住了她的欲望。半晌,何在真摇头道:“我不要。”
“你怕收了我的东西就得听我的话?不好意思回绝我的邀请吗?”傅似逸笑道,把项链拿起来比到何在真的脖子上,道:“送给你配裙子罢。我想同你交朋友,这个项链不算什么。”
他上次送公冶华月一只鹦鹉,很是卖乖,但显然有心意而没有重量。一只鸟罢了,闲暇无事的时候打发时间还行。真要做点什么,可是顶不了一点事。光有花架子罢了。因此这次出手,送的是极其贵重的礼物。他拿得出手,但对方不一定敢接。
何在真笑了笑,问道:“难道你没听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说什么客气话都不要紧,只是俗约定在这儿,我可不敢拿。”
傅似逸想了想,收了回去,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也挺有意思的。”何在真回道。
到了藏春馆,傅似逸没进去,等李唐出来。何在真也不陪他,自己进去了。
走之前,李唐微笑道:“我过两天就离开芙蓉城。公冶小姐要是有事找我,就到芙蓉酒店去。”
公冶华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今天穿一身月白织金如意云纹褶衣,罩素白纱衣,下面一条浓蓝亮色滚边打褶裙。李唐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石板小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记得多年前公冶华月十岁出头时穿过这样一身月白衣服。她今天好性儿,说了许多话,不像那时寡言少语的。李唐低头笑了笑,蓦地想起她的母亲谢道怜,摇了摇头,摆手道:“再见!”
何在真进到里边,弄晴先问道:“在真小姐,你们去哪儿玩了?做些什么?”
“说说话罢了,只走了小半圈。在紫藤花架那边坐了许久。”何在真回了,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公冶华月叫何在真喝粥,还留有荷花酥和蛋糕。
何在真见着她手边摆着一个望远镜,问道:“这是什么?”
公冶华月告诉她是李唐送的望远镜,又教她玩。何在真拿起来,走到临水的窗边往外看,却看见傅似逸和那个李唐刚走到大门口。正看着,那傅似逸忽然回头,直直看到窗边,笑了一笑。
何在真忙放下望远镜,老实吃起她的粥来。
问傅似逸为什么找她,公冶华月道:“不知道他。早上一来,便指了你的名字说想要见见。我想着你和他没有什么交集,总不至于哪里得罪过他,就叫弄晴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他倒跟去了,不放你来。”
何在真点点头,心中暗想: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他。听他说他是上海人,我并没有到过上海。第一次见便是上次宴会上匆匆见的一面,不至于得罪他。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呢?她想了一回,蓦地想起上次宴会那天见的一面,傅似逸见到她时,眼睛猛地亮起的一瞬间。又想到刚刚以及紫藤花架下,傅似逸刚睡醒时朦胧的模样,心中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