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六零小说>新雨旧雨的诗词 > 秋狩石壁之后1(第1页)

秋狩石壁之后1(第1页)

澜一回临安那天,陆焱青正在客栈门口剥莲子。莲子老了,皮硬,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开一个,里面芯没剔,咬了一口,苦得皱眉,呸呸吐了。抬头看见澜一从街那头走过来,灰袍子,银发披着,笛子在腰间,和走的时候一样。陆焱青把莲子扔回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回来了?吃饭了吗?”

澜一没有说话。陆焱青也不追问,上楼收拾了包袱,下来把房钱结了。

出了临安,往西南走了两天。山渐渐多了,不是那种连绵的、温柔的、长满了竹子和茶树的丘陵,是石山。青灰色的,陡峭的,一座一座地拔起来,像无数把被人从地里捅出来的、生了锈的、拔不出来的剑。山上长着矮松,松树的根扎在石缝里,看不见土,树干被风吹得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背驼了,腰弯了,还在站着,不肯躺下。

陆焱青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抽路边的草。草很长,有的齐腰高,被他一抽就断了,断了的草飞起来,落在澜一的肩上。澜一没有拂,走了几步,草自己滑下去了。

“你说木玄长老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陆焱青忽然开了口,手里的树枝还在抽草。

澜一没有接话。“到处走,到处逛,顺便捉捉妖,取取丹。他那个肚子,不是坐出来的,是吃出来的。走一路吃一路,吃出来的。”

澜一看了他一眼。不是瞪,是看,像一个人看一只在自己面前跑来跑去、不累也不停、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小狗。陆焱青被他看得笑了一下,把树枝换到左手,继续抽草。

“昱程长老不一样。他那个人,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也是个坐不住的。但他坐不住跟木玄不一样,木玄是贪玩,他是好战。哪里有架打,他就往哪里跑。”他转过头看了澜一一眼,“你见过昱程长老打架没有?”

“见过。”澜一说。

“我也见过。”陆焱青说,“去年仙门大比,他跟寒澈长老切磋,一拳把人家的冰墙打碎了,碎冰飞出去,差点砸到裁判席上的羽冉长老。羽冉长老连眼睛都没眨,还在喝茶。”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停了,像想起了什么,嘴还张着,声音没了。“你姐姐呢?”陆焱青问。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东拉西扯的随意了,是一个人从一堆不重要的话里忽然捡起了一个重要的、不该忘的、但一直没机会问的问题。

澜一没有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石山在两边立着,像两排沉默的、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听人说话的人。

陆焱青的树枝不抽草了,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像一条蛇在地上爬过的痕迹。他走得很慢,树枝拖在地上,沙沙的,像一个人在跟人咬耳朵,说了什么,听不清。

“她比你大几岁?”陆焱青又问。

“大一些。”澜一说。三个字,声音不大,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一样东西捞上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陆焱青等了一会儿,澜一没有再说。他没有再问。他认识澜一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说话的习惯。有些话他不想说,你用铁锹都撬不开。有些话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还有些话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帮不上忙,那就不说了。

林子密了。石山之间的平地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陆焱青让到一边,让澜一先走,自己跟在后面。他的树枝不拖了,拿在手里,竖着,像一根拐杖,他又不拄。

“秋狩还有多久来着?”陆焱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个月。”

“才过了一个月?”陆焱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怎么感觉过了三年。”澜一没有接话。

陆焱青又走了一会儿。树枝在地上戳一下,戳一下,像一个在丈量路的人,走了多少步,还剩多少步,他心里没有数,但他想有数。

“你有喜欢的人吗?”

澜一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慢了,是步子更实了,脚抬得不高,落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像一个在平地上走惯了的人忽然踩进了一脚深水里,水不深,但脚底踩不到实地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用力往下踩,想踩到点什么。

陆焱青没有看澜一的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枝,树枝在戳地上的土。戳一下,一个洞,戳一下,一个洞。洞不深,风一吹就平了。

“随便问问,”陆焱青说,语气轻了,像一个人在说完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之后,赶紧补了一句让那句话听起来不那么重的话。“不想说就不说。”

澜一没有说话。他走在前头,银发在背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从山顶流下来的、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流动的瀑布。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握着一件看不见的、很小很小的、很容易碎的东西的人。

树林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不长树,长草,草是黄的,齐腰深,风一吹就倒,风过了又站起来,像一个永远不倒的、永远不服的、永远在跟风较劲的倔人。开阔地的尽头是一座石山,石山的脚下有一个洞,洞口很大,大到能并排赶进去三辆牛车。洞里是黑的,光在洞口就停了,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不进来,也不走。

“歇一会儿?”陆焱青问。

澜一点了点头。陆焱青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的,他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他把树枝扔在地上,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澜一。澜一接了,没有喝,握在手里,水囊的皮子被他的手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些。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不会动得那么有节奏。是一只活物在呼吸,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焱青也听见了。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鞭子。他的鞭子是师父给的,乌金丝混着蛟皮,九节,每一节上都刻着一个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平时不亮,但此刻亮了。

澜一也站了起来。笛子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拇指按在笛身的第七节上。

洞口的光暗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洞里的黑暗涌出来了一点,把光往后推了几步。黑暗是有重量的,它在往外溢,像水从满了的杯子里溢出来,不急,但一直在溢。

“什么东西?”陆焱青的声音压低了。

澜一没有回答。洞口的黑暗里亮起了两只眼睛。不是黄色的,不是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两颗被人从鱼身上挖出来的、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晒干了、失去了光泽的鱼眼睛。眼睛没有瞳孔,但它们在看着他们。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