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冲给大岛斟了杯黄酒,酒液刚好齐平杯口。“太君,是不是盛三爷嫌俺们这跑单帮的上不了台面,故意晾着俺们?”他操着一口苏北腔,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生意人。大岛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是介绍人,饭局是他攒的。人没来,等于被盛老三当面抽了嘴巴。“不会,不会……”大岛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盛三爷平时对我很给面子的……”他又灌了第二杯。卢三七适时往大岛碟子里夹了块白斩鸡,笑着说。“大岛太君,别急,兴许盛三爷路上堵着了。”男人在酒桌上的交情,往往就建立的很快。卢三七前一秒还是陌生面孔,这一秒已经成了酒桌上的“自己人”。大岛对着门外的副官招手。“你去盛三爷的善堂跑一趟,看看人在不在。”副官点头小跑出去。卢三七和大岛碰了个杯。韩冲在旁边剥茴香豆,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云土的行情。大岛灌了几杯下肚,话匣子也松了。说起前阵子从苏北过来的一批货,成色极好。盛三爷抢着要,出价比市面高两成。韩冲频点头,心里头盘算得清楚。整盘棋走到这一步,稳得很。二十三分钟。酒壶见底换了第二壶,副官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大岛转头看过去。副官弓着腰凑到他耳边。韩冲耳朵尖,捕到了几个字。“宪兵”“封条”“不见了”。大岛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姜丝掉回盘子里。韩冲拣了颗糟毛豆丢进嘴里,拿指头搓了搓壳。“大岛太君,出什么事了?”大岛一把推开副官,目光扫向韩冲。酒气从他脸上褪去,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南部十四式配枪。“韩桑,你今晚对军方的动静,似乎格外关心?”包厢里的气愤微妙起来。卢三七捏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韩冲迎着大岛狐疑的视线,没有躲闪。“大岛太君,打仗打的是真金白银。”“皇军的枪口指哪儿,俺们这买卖才好往哪儿做不是?”一副财迷心窍的嘴脸,天衣无缝。大岛扣在枪套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压低声音。“盛三爷出事了。”“昨晚在卢家湾分局失踪的。”大岛搓着手背。“整个巡捕房被宪兵司令部接管了,连善堂总号都贴了封条。”韩冲嘴里那颗毛豆差点呛进气管。他的计划是什么?让刀疤脸在百乐门闹事,把盛老三和小林撞上,盛老三进局子吃亏。自己出面做中间人,花钱捞人。一场“雪中送炭”,胜过十次锦上添花。结果呢?盛老三没被关进巡捕房,是被军方连人带窝端了。善堂封了。人没了。这哪是自己能捞得动的?他的“雪中送炭”计划,从根上就废了。韩冲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做出一副犯愁的模样。“一条大佐……那是东京来的大人物吧?”大岛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韩冲把杯子转了两圈,话锋一拐。“大岛兄,盛三爷倒了,他手底下那些云土的路子,总不能白断了吧?”大岛身子一僵。“您要是接手这条线,既有善堂的旧人脉,又有军方的便利……”韩冲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买卖。”大岛连摇头,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小林将军说过,不许我碰烟土。”他站起来,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我先去卢家湾看到底怎么回事。”大岛没顾上道别,领着副官下了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弄堂口。韩冲端着酒杯没动。卢三七凑过来。“计划全乱了,现在怎么办?”韩冲摇了摇头。“等。”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韩冲隐约能猜到,真正动手的人是谁。沪市能调动宪兵大队、敢一夜之间吞掉宏济善堂的,只有那个人。小林枫一郎。卢三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混着远处码头的汽笛。“韩哥。”韩冲转头。“冀南那边……日军又扫荡了。”卢三七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烧了三个村子,听说老百姓死了不少。”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咱们在这儿跟鬼子称兄道弟、倒腾烟土……有意义吗?”韩冲把茴香豆的碟子推到一边。“黎明前的黑暗,总得有人熬着。”嘴上这么说。心里头翻涌的东西远比这八个字沉重。还会有更多的村子被烧,更多的人倒下。他太清楚,清楚到残忍。韩冲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上次的情报送到北边了嘛?。”卢三七的筷子停了一下。“已经送到了,上面很满意。”韩冲往后一靠,嘴角扯了扯。只能拿小林枫一郎当幌子了。没有这块招牌,自己递出去的情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讽刺。一个日军中将,成了红色情报线的信用担保人。……小林会馆,二楼。刘长顺的军靴踩过走廊地毯。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林枫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红色小旗。“坐,中原的灾情……”林枫把小旗插在沙盘上标注“正州”的位置。“你觉得有多严重?”刘长顺犹豫了一下。“我听到的消息是,今年收成减了三四成,还不至于”林枫转过身。“最保守的估计,饿死上百万人。”刘长顺的脚后跟磕在一起,整个人定住了。“这不可能……我们不是获取了果府的报告。”林枫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报告?”“那帮人为了头顶的官帽子,把三千万人的死活压成四个字——歉收尚可。”他走到挂图前,手指在豫北、豫东、豫南三块区域画了个圈。“安阳、新乡、焦作、开封、商丘、信阳,这些地方全在我们手里或交战区。”“黄泛区溃堤之后颗粒无收,蝗虫把剩下的啃干净了。”刘长顺站在原地。“汤恩还在按丰年标准征军粮。”林枫一字一句。“四百二十万石。交不上来就扒房子、牵牛、卖儿卖女。”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你不会以为我从中原招那五千工人,只是缺劳力吧。”刘长顺的眼睛眯了一下。林枫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汤恩伯的驻防区域。“只要我们从果军手里把军粮收走。”“汤恩就得继续往老百姓身上刮,刮到最后一粒米的时候……”他拿起另一枚蓝色小旗,插在中原腹地。“皇军趁势进攻,中原到手。”刘长顺后背的汗把衬衣浸透了。小林枫一郎的脑子他见识过太多次,每一次还是会被震到。这个人看待战争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在打仗,他是在下棋。每一颗棋子,都是活人。刘长顺的声音有点干。“如果真照您说的走……”林枫把最后一枚黑旗插在汤恩伯指挥部的位置上。“去准备中原收粮的方案,走汤恩自己的走私通道,用他的人、他的车、他的路条。”刘长顺立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阁下。”林枫抬头。“果军那边……真的会眼睁看着老百姓饿死?”林枫没回答。他把沙盘上那面写着“汤”字的小旗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电报抄件。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四省边区物资管理处本月向帝国特高课结算情报经费:法币一百二十万元整。”刘长顺看清了那行字。他的手抓住门框。:()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