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三郎的钢笔悬在半空。“小林中将,我可以签致歉函。”“船队……”他顿了一下,把钢笔搁回桌面。“宏济善堂在长江水系运营的内河船队共十七艘。”“其中两艘三百吨级驳船可以移交华中兵站。”“这已经是关东军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林枫没接话,只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南昌。”秦彦三郎的肩膀微微绷紧。“第三十四师团,驻防南昌。”林枫放下手腕,捡起桌上最后半个烧饼,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过去三个月,军粮配给从每人每日六合削减到四合二勺。”“第一线中队平均体重下降七公斤。”“四月份疟疾爆发,奎宁缺口百分之六十三。”“死亡四十七人,病退一百零九人。”“这些数字,是你秦彦阁下到任以后要面对的。”林枫把剩下的烧饼碎屑拍掉。“两艘驳船?”“拿什么运粮食?”秦彦三郎的左眼皮跳了一下。这不是威胁。到了南昌,吃什么、穿什么、弹药够不够、药品有没有。全捏在面前这个人手里。十七艘全交出去都不够填那个窟窿。钢笔重新被拿起来。笔尖落在致歉函第一行。签名。日期。翻到第二页,宏济善堂船队移交令。秦彦三郎没有再看条款内容。十七艘,全部。写完名字,从桌角抓过关东军驻沪联络处的铜印,沾了印泥,重重按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原田站在墙角,两条腿打着摆子。他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后脑勺冒汗。刚才被当跑堂使唤的耻辱已经排到了最末位。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想起来这屋里还有个人。林枫将两份文件抽出、对折,塞进军服左胸内兜。他站起身,把装烧饼的油纸包往秦彦三郎面前推了半寸。“付过钱了,随便吃,算我请客。”林枫拿起军帽扣上,转身出门。大门被推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连带着装甲引擎的震动。伊堂迎上来,林枫摆了摆手。“撤。”“全部撤。”三分钟内,九七式坦克的履带开始倒转,装甲车中队沿北四川路鱼贯退出。铁栅栏门外的卖烧饼小贩还在,蹲在拒马旁边啃自己的存货。……二楼会议室。秦彦三郎瘫在椅子里。桌上的冷烧饼散发着芝麻的焦香,和印泥的气味混在一起。他的右手搁在将官刀的刀鞘上。原田在门口探头。“中将阁下……装甲部队已经全部撤离。”秦彦三郎没应。他盯着桌面上那块红色的印泥痕迹。关东军驻沪联络处的章,盖在把关东军船队拱手送人的文件上。楠本要是知道了,能从五十七师团飞过来掐死他。可楠本能怎样?小林枫一郎手里攥着七具死士的照片。满洲产细支棉衬衣的物证,还有一个活着的盛老三。秦彦三郎闭上双眼。“给新京和大本营发电。”“内容?”“就说,摩擦已妥善解决,细节面陈。”原田的脚步声远去。秦彦三郎把那两个半烧饼扫到地上。……金陵。唐明坐在周海公馆的偏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山城发来的急电抄件。电文很短。“速赴沪市,面见小林,商讨盛三释放事宜。”后面缀了一行暗语,翻译过来就四个字。务必办成。唐明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火柴盒,划了根火柴烧掉。盛老三。卖鸦片的汉奸。山城要他去跟一个岛国少将。不对,现在是中将了。低三下四地求情,把这么个东西捞出来。唐明揉了揉太阳穴。宋家的面子。局座的命令,上头的利益盘算。他管不了那么远。可一想到小林枫一郎那张脸,他胃里就泛酸水。上回李明诚被押到金陵,活蹦乱跳进去的,三天后就传出死讯死因写的是“审讯中心脏骤停”。三十二岁的壮汉,审讯三天心脏骤停。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得罪了小林枫一郎的人,在华中地界上没有第二种结局。偏厅的门被推开。周海穿着件灰色长衫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盅。“唐兄,车备好了。”唐明站起来。“路上安全吗?”周海笑了笑。“我调了一个团沿途护送,从金陵到沪市。”唐明愣了一下。一个团?护送一辆车去沪市,用得着一个团?周海把茶盅搁在桌上。“唐兄,我跟你交个底。”“我现在就差一个机会,跟山城那边搭上话。”,!唐明看着周海。汪伪政权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前两个月还在帮岛国人搞金融统制,现在急着给自己找退路。“所以这一个团……”周海端起茶喝了一口。唐明没再多问。他拿起桌上的礼帽,往门外走。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别克,擦得锃亮。四名持枪护卫分列车门两侧。唐明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走吧。”别克发动,驶出周海公馆的月洞门。街对面,十几辆军用卡车已经列队等候。车厢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伪军士兵,为首的军官冲别克方向敬了个礼。车队汇入金陵城的主干道,向东驶去。唐明靠在后座上,把礼帽压低盖住半张脸。这回要他带着空手去求人放盛老三。局座到底给不给筹码?电报里没说。没说就是没有。唐明闭上眼。去他妈的,到了沪市再说。……东京,参谋本部。杉山元的办公桌上摆着五份电报,全是过去六个小时内到的。在华派遣军不知情、关东军要求制裁、海军隔岸观火、五摄家联名逼宫。唯独第五份,是秦彦三郎刚发来的。“摩擦已妥善解决。”杉山元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鼻梁。当事人都握手言和了,下面四份要死要活的电报全成了废纸。小林枫一郎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圈。当初把人塞去华中,只当是个翻不起浪的少将棋子。现在这人挂着中将衔,手里死死攥着几十万人的补给命脉。跟海军打得火热,还能逼着关东军在自家门口签城下之盟。最棘手的是,天皇信他。杉山元将五份电报收拢,锁进抽屉。他抓起专线电话。“接陆军省,加藤。”听筒里传出声音。杉山元语气强硬。“后天的御前会议,小林的议题加一条。”“华中方面军事冲突处置报告,由我亲自陈述。”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总长阁下,关东军那边……”杉山元视线落在抽屉的铜锁上。“关东军的事,我来定调。”挂断电话,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不能再放任这个小林枫一郎了。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密码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小林近半年的动向。他拔出钢笔,在最下方添上一行新字。六月十九日,围攻关东军联络处。笔尖停顿片刻,在旁边重重补上四个字。已不可控。:()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