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金华城内,最大的日式料亭。林枫包下了整个二楼。为观摩团设接风宴。长条形的矮桌拼在一起。林枫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藤原真二和三名文官。右手边是阿南、楠木和太田。大久保坐在最末尾。桌上摆满刺身、天妇罗和顶级和牛。清酒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没人动筷子。阿南端着酒杯。楠木实隆破天荒地没有摆臭脸,反而一直盯着林枫。藤原真二把钢笔和本子放在手边。他是个政客,最喜欢看军人互咬。林枫端起酒杯。“藤原先生,诸位。”“今日视察辛苦,薄酒一杯,不成敬意。”他仰头干了。藤原真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小林将军客气。”“十三军的军容和战法,让我受益匪浅。”“回东京后,我会向大本营如实汇报。”阿南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如实汇报?”“藤原先生怕是只看到了表面文章。”“不知道,我们报的材料,藤原阁下见到没有?”藤原真二转头看他。“阿南阁下有何指教?”阿南没说话,转头看向末座。大久保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右手插在军裤的口袋里。“小林将军。”大久保的嗓门很稳,带着主计官特有的刻板。“您用兵如神,在下万分钦佩。”他绕过矮桌,走到房间中央。“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将军。”大久保的右手,在口袋里死死捏着那枚黄铜弹壳。“十三军的阵地,固若金汤。”“为何您的士兵,要在绝对安全的大后方……”大久保停下脚步。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向半空。灯光打在他的手上。“使用支那人的武器开火?”大久保张开五指。那枚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弹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阿南的背挺直了。楠木实隆死死盯住林枫。藤原真二拿起了手边的钢笔。所有人都在等林枫的反应。林枫手里端着那个空酒杯。“大久保少佐。”“你捡垃圾的时候……”他抬起眼皮。“有没有想过,这垃圾,是会炸的。”大久保捏着弹壳的手,僵在半空。林枫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喝完这杯。”林枫把酒杯递到唇边。“我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实战。”红酒入喉。林枫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大久保少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林枫扯过一张餐巾,擦了擦手。“十三军的防区,没有战事,没有敌人。”“士兵每天除了训练,就是种菜。”“人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待久了,会变成什么样?”林枫环视一圈。“会变成猪。”“肌肉松弛,反应迟钝,听到枪响第一反应不是找掩体,而是发愣。”他指了指大久保手里的弹壳。“那枚弹壳,是我让人扔在那里的。”大久保愣住了。阿南的后背微微离开椅背。“不止那一枚。”林枫靠向椅背。“我每个月都会从缴获的物资里,抽调一批国军的弹药。”“派督战队在深夜,在阵地外围,随机盲射。”“把敌人的弹壳,洒在交通壕附近。”他敲了敲桌面。“这叫鲶鱼效应战术。”“沙丁鱼在运输途中容易死,放一条吃肉的鲶鱼进去,鱼群为了保命就会不停游动,从而活下来。”“十三军的防区太安逸了。”“我必须人为制造一种敌军随时可能渗透的假象。”“让那些士兵每天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让他们在早上出操的时候,随时防备脚下踩到敌人的地雷。”林枫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大久保少佐。”“你的细心值得表扬。”“但你的战略眼光,还停留在数子弹的账房先生水平。”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大久保举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他设想过林枫会抵赖,会狡辩,甚至会杀人灭口。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大大方方地承认,并且甩出一个逻辑上无懈可击、显得极其高明的战术理论。这致命一击,打在了棉花上。反过来抽了他一个耳光。楠木实隆的呼吸粗重起来。阿南死死盯着林枫,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不出来。藤原真二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枫,又看了看尴尬站在原地的大久保。“原来如此。”,!藤原真二点了点头。“居安思危,小林将军的练兵之法,确实别具一格。”他一开口,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大久保只能硬着头皮鞠了一躬,把弹壳揣回口袋,灰溜溜地退回座位。阿南端起面前的冷茶,灌了一大口。这局输得彻彻底底。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质地板被军靴踩得咚咚作响。砰!推拉门被撞开。一名通讯参谋满头大汗地冲进宴会厅。连军帽都跑歪了。“阿南司令官!”通讯参谋双手捧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夹,直接越过众人,冲到阿南面前。“大本营特急绝密电报!”阿南皱起眉。他今天设宴,特意交代过,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打扰。这参谋是跟了他五年的老人,平时极懂规矩。阿南接过文件夹,撕开火漆封口。抽出电报纸。只看了一眼。阿南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桌,几碟精致的刺身全砸在地板上。没人去管那些盘子。所有人都盯着阿南。楠木实隆跟着站起来。“司令官,出什么事了?”阿南捏着电报纸的手在抖。他咽了一口唾沫,嗓门干涩得吞咽困难。“美利坚海军陆战队……”“于八月七日,登陆所罗门群岛之瓜达尔卡纳尔岛!”“帝国海军遭遇顽强抵抗,四艘巡洋舰重创,机场失守!”“大本营急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轰!整个宴会厅仿佛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瓜岛!太平洋战场!阿美莉卡动手了!对于在座的这些将领来说,华中战场的泥潭再怎么折腾,那也是帝国自家的后院。太平洋,那是帝国的命脉。那是海军倾尽国力在打的国运之战。现在,阿美莉卡不仅缓过气来,还主动发起了登陆反攻。大久保跌坐在榻榻米上。太田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藤原真二的呼吸也乱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国内的资源将进一步向太平洋倾斜。陆军的补给将更加捉襟见肘。这意味着,华中战场必须勒紧裤腰带,把每一粒米、每一颗子弹都抠出来,送去填太平洋那个无底洞。林枫坐在主位上。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清酒一饮而尽。历史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瓜岛战役爆发了。这是他等了整整一个月的东风。之前他搞“成本战”,搞“零伤亡”,在阿南和楠木眼里是消极避战,是养寇自重。随时可能被扣上贻误战机的帽子。现在。背景板换了。林枫慢慢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子窗。夏末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几分燥热。“诸位。”林枫转身,面对着全场惊骇的面孔。“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在华中搞成本战了吗?”:()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