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纸条对折,塞进军装内袋。出站口的阳光落在帽檐上。前方红毯铺了三十米,两侧人头攒动,快门声和鞠躬声挤成一片。林枫迈出去。“小林将军!”“恭迎将军回沪!”古贺峰一率先迎上来,白色海军制服的领章在正午日光里晃得刺眼。林枫拍了拍他肩膀,脚步没停,往人群中间走。古贺跟了两步,侧过身凑近。“刚才您在车门口停了一下……有突发军情?”这老狐狸。在月台站了半小时,眼珠子一刻没离开过车门方向。林枫扭头。“小事,东京那边的人情往来,回头再说。”古贺的步子慢了半拍。林枫已经越过他,又抛回来一句。“对了,下月海军专项物资的份额,往上加一成。具体数字让石川跟你的后勤参谋对。”古贺的脚步停死在红毯上。一成。以现在华中兵站的盘子算,一成就是一千二百万日元的货值。凭空多出来的。就因为他今天来站了半小时的台。“嗨!多谢将军!”古贺的腰弯下去,帽檐差点碰到膝盖。等他直起身的时候,林枫已经走出十步开外了。古贺没再追问。一成的利润把所有好奇心堵得严严实实。……红毯尽头,汪伪政府的那帮人凑上来了。打头的是周海,中储银行总裁,伪政权的钱袋子,半个月前在金陵官邸让林枫撅了面子的那位。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西装,双手捧着一只锦缎礼盒。“小林将军金华大捷,在下特备薄礼……”林枫接过礼盒,递给身后的伊堂。“周总裁。”周海的腰还弯着。“浙赣会战期间,各地军粮统制令执行情况的月报我看过了。”林枫的脚步停了。“中储银行经手的湖州、嘉兴两地军粮调拨,账面拨付十二万石。”周海的笑僵在脸上。“实际入库,七万四。”红毯两侧的闪光灯还在噼里啪啦。汪伪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收了笑。“差额去哪了,周总裁自己心里有数。”林枫没抬手,没加重语调。就这么平淡淡站着,周海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将军……在下……定当彻查!”周海鞠了九十度。旁边的田铭义和伪财政部次长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人墙里。林枫抬脚,继续往前走。不需要多说。金华那场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浑身带着煞气。在场每个人都看见了,这位中将瘦了一圈,腰带收了两格,下颌线削出棱角。死过一次的人,跟活人说话,天然带三分居高临下。……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窗帘拉严,引擎发动,车队驶离北站。林枫靠在后座,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纸条上那行字。天皇亲笔密诏。能拿这东西的人,双手伸出来不超过五个。宫内大臣、内大臣、参谋总长、军令部长、首相。这五个人来沪市,不可能不走正式渠道。提前通报驻沪司令部,安排仪仗,沿途警备,全套程序一样不能少。单机降落,不报姓名,不报番号。不是这五个人。那就是第六种。这些人信得过的代理人。级别不够高到惊动全局,权限大到能替天皇跑腿。参谋次长。或者军令部次长。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伊堂。”前座的伊堂立刻转头。“虹桥那边什么情况。”伊堂翻开笔记本。“专机降落后熄火停在三号停机坪,没有任何护卫兵力。”林枫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如果是正式密诏,地点该在第十三军司令部,或者派遣军总司令部。当着将官的面宣读,走文书归档流程。选在新市区。这意味着整件事从头到尾不走台面。天皇本人或者说天皇身边那帮人,不想在任何官方渠道留下痕迹。私下接触,非正式渠道,不留档。难道是政治逼宫?这帮人在金华那头杀不死自己,换了个玩法。“今晚我单车赴会。”伊堂的笔停了。“将军……”“不带警卫。”林枫睁开眼。“石川呢?”“在后面第三辆车。”“让他过来。”车队在苏州河桥头停了三十秒。石川从后面小跑上来,钻进副驾驶。林枫把指令一条一条摆出来。“装甲中队今晚八点进入新市区外围两公里隐蔽位置。”“炮口对准贝当路方向,三小时倒计时,从我进门开始算。”石川的笔在本子上飞。“如果三小时内我没有发出撤回信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枫停了一拍。“平推。”石川的笔尖戳破了纸。“嗨。”……夜。虹桥郊外。宪兵的探照灯在围墙外来回扫了一刻钟就全灭了。整条路漆黑。只有公馆院门内两盏石灯笼透出昏黄。林枫把吉普车停在铁门外十五米。车钥匙拔下来揣进裤袋。四周死寂,铁门没锁。碎石小径尽头是一栋和式建筑。木廊,纸门,檐下挂着一只没点的灯笼。林枫沿小径走过去,身上只有一只打火机和半支雪茄。纸门前站着一个人,脸藏在帽檐阴影里。站姿是标准的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直背。没说话,侧身让开。林枫跨过门槛。和室榻米。正中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清酒和两只杯子。矮桌对面,端坐着一个穿军服的人。二颗星的领章,中将。林枫在两步外站定。对方抬起头。五十出头,颧骨很高,额头上三道深纹。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那是在关东军时代落下的旧伤。田边盛武。陆军参谋次长。杉山元的左膀右臂。大本营作战课出身,瓜岛增援计划的实际操盘人。这人不该出现在沪市。他该在东京的防空洞里盯着所罗门群岛的海图发疯。田边没站起来,从矮桌上推过来一份牛皮纸封套。封套正面盖着金色菊花纹章,天皇御玺。“小林君。”田边的嘴里蹦出四个字的称呼,客气得反常。一个参谋次长称呼下属不需要加“君”。“大本营对阁下在金华的遭遇深表慰问。”说完这句场面话,田边把酒壶推到一边。“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浙赣会战的真正目标了。”林枫在矮桌对面跪坐下来。手指挑开封套的火漆。里面一张和纸,毛笔手书,笔迹端正老到。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反复出现。萤石。“本土的钢铁工业快要饿死了。”田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前倾。“帝国打这场圣战,枪炮炸弹都是铁做的,炼钢需要助熔剂,最好的助熔剂就是萤石。”“本土矿脉枯竭,库存只够撑到明年三月。”林枫把和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手绘的矿区分布图。金华、武义、永康,三角形标注,红笔圈了个圈。“金华武义一带,萤石埋藏量三百五十万吨。品位百分之八十以上,亚洲第一。”田边竖起一根食指。“每年十五万吨的产量,足够支撑帝国打赢这场圣战。”林枫盯着那张矿区图。三百五十万吨。不是什么战术问题。不是哪个师团打哪个高地。这是国家层面的资源掠夺。浙赣会战从来就不只是为了炸杜立特的机场。机场是借口。萤石才是底牌。田边还在说。“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统筹全局。”“华中矿业株式会社负责具体开采。”“电厂要建,金华到武义的轻便铁路要修。”他把一份计划书从封套里抽出来,摊平在矮桌上。林枫扫了一眼表头。核心警备与劳务供应。华中第十三军,第七十师团。他的部队。“劳工缺口很大。”田边的食指划过计划书的第三页。“修铁路、建电厂、采矿,加起来至少需要强制征用一千七百名支那人。”手指从纸面上挪开。“生死不论。”榻榻米上那壶清酒还没人动。林枫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闪过金陵城外那面弹痕累的墙。闪过排队换山芋干的老百姓。一千七百人。田边的手从计划书上收回去,拢进袖口。“小林君,第一批劳工的征调令,三天内需要你的签字。”他从腰间抽出一支钢笔,帽旋开,横在矮桌正中。笔尖对着林枫。签,还是不签?:()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