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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生(第2页)

纪生生的清秀,纤细柔和的眉毛、明亮澄澈的杏眼、挺直的鼻梁、殷红的嘴唇凑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精致的如同一只做工考究的洋娃娃。只不过这个洋娃娃是破碎的。姐姐总喜欢用乌黑蓬松的卷发遮住左脸,纪念知道,姐姐是想遮住那些乌紫色的淤青,想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纪家。

纪念刚到纪家的时候没人愿意搭理她,只有纪生,这个与纪家格格不入的女孩子愿意接近她。纪生比纪念大五岁,她会在那些富家公子和千金骂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骂她是没人要的野种时冲出来保护她。但纪生不会围着纪念转,每当纪生不在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就像雨后的春笋,疯了般从四面八方窜出来。

七岁的纪念听不懂东城话,自然也听不懂那些恶意,她只知道那些人在笑。在乡下的时候她也常常听不懂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但她看到那些人在笑。后来母亲告诉她,人笑就是开心,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听到她考试考了满分笑着夸她将来有出息。

笑就是开心,小纪念觉得这些哥哥姐姐们也跟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一样,在笑她有出息为她开心。小姑娘也仰起头跟着她们笑。耳边的讥讽声随着小纪念的笑脸逐渐变大,直到纪生从远处跑过来,伸出手捂住纪念的耳朵,那双温热的手像一个玻璃罩,将花朵与杂尘隔绝开来。

纪念侧过头,看到纪生好看的眉头蹙在一起,伸出小手慢慢的将那道褶皱抚平。

小孩子的笑像甜甜的棉花糖,总能融化很多东西。纪生捂在她耳朵上的手松了力道,垂落在小孩子的手边。温热的触感从纪念的耳朵挪到手腕,耳边的嘈杂声被抛在身后,姐姐的步子有些大,纪念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歪着小脑袋看纪生的侧脸,乌黑得头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公主带着灰姑娘逃跑,她们要逃到哪去呢?纪念不知道,无所谓,只要有姐姐在身边,无论逃到哪里她都愿意。

七岁的纪念太过天真,不知道童话的底色是黑暗。

纪念十六岁那年,纪生二十岁,亭亭玉立的少女五官更加立体好看,乌黑的卷发不再刻意的挡住左脸,大块的淤青早已成为了淡去的疤痕,印在纪生完美无缺的脸上,迫使她成为一块残缺的玉。

纪念不敢像小时候一样,细细的去看姐姐脸上的伤疤。十六岁的她知道,姐姐脸上的那些伤,都是因为替自己遮挡流言蜚语才被纪家的孩子故意针对,姐姐每次笑着和她说没关系,可怎么会没关系呢?二十岁的女孩都爱美,即使那疤痕淡的快要看不见,可总归要跟着姐姐一辈子。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懂什么叫喜欢,她只知道自己心疼姐姐,依赖姐姐。

滚烫又隐忍的情绪顺着温热的掌心无限生长,藏在纪家的阴影下。姐姐房间里的月光、无限靠近的肌肤以及纪家后花园的葡萄藤都是她们藏不住的秘密。这个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纪家。

纪念十六岁生日那天夜里,纪生被父亲叫到书房,纯白色的灯光刺的她眼睛发酸。

“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是她姐姐,你们都是女的,怎么可以在一起!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纪家的面子往哪放?我以为你能拎得清,到头来发现是你最糊涂的那个!纪生寄生,你简直就是活在纪家的寄生虫,我当时就不应该心软,留下你,祸害了整个纪家!”

父亲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刺进纪生的心里。纪常安说的没错,她是纪念的姐姐,怎么可以对她心动呢?

纪生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脊背依旧挺的板直,仰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是我强迫她的,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她想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像小时候无数次挡在纪念面前那样去保护她。自己的人生已经被纪家毁了,她不能让纪常安去毁了纪念的人生。

“你们出国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纪常安的语气带着狠厉,纪生明白,这不是生路,而是给她留的一条死路。与其让一个丑闻像定时炸弹一样潜伏在纪家,还不如亲手扼杀丑闻的来源,纪家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有“污点”的人活着。

“我走,但纪念要留下来。”

纪生的语气带着恳求,她希望父亲能给纪念留条生路。毕竟她的妹妹才十六岁,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她的未来充满着光明。

纪念是朵顽强向上的小野花,所以她要一直盛开。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纪常安的语气很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纪生的腰弯了下去,泪砸在木质地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天夜里,纪生去找了纪念,两个人坐在葡萄藤蔓下,纪生伸出脸,仔细描摹妹妹脸上的每一寸印记,她在笑,但纪念觉得姐姐在哭。她明显看到那双杏眼盛满了泪水。

“小念,我明天要去国外读书,以后你在纪家要保护好自己听到了吗?等姐姐回来,姐姐带你走。”

纪生的眼睛藏着纪念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悲伤,也许是不舍。

“外面太冷,你先回去。”

姐姐的话纪念不敢不听,慢慢挪动着脚步往前走,看着纪生的身影被黑暗吞没,连明亮的月光都照不见她时,纪念才回过头,往房间走。

冰凉的触感像条蛇一样缠绕在纪念脸颊边,寒意顺着脸颊涌到脊背,身子已经发麻,动弹不得。纪念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东城涨起的江水中心,恐惧如巨大的深渊,正在将她吞没掉,跟消失在夜色中的姐姐一样,落入无尽的黑暗。

“是我。”

熟悉的声音唤醒绝望的人,脸颊旁边的凉意消散,纪念终于看清身后的人——冉笙。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总之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冉笙的手紧紧攥在纪念的手腕上,强大的拉扯力让纪念挣脱不开,眉头蹙在一起,酿跄的跟在人身后。

纪家的后花园围墙低,冉笙踩着固定树苗的木架子往上爬,拉着纪念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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