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明月楼下再相遇,王卓仪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决定向李若林复仇,事实上她也做到了。
素居十年,为了不再爱上李若林,王卓仪绞杀掉了李若林的全部欲望和自由,囚禁他于明月园素居,准他随身侍奉,照顾自己的饮食和起居,却始终不碰他的身子。
终于,前世被她养得像狐狸一样的政客,慢慢变成了不哭不笑,卑微寡言的奴隶。
王卓仪让李若林苟延残喘到了二十八岁那一年,其间她和宋氏斗富,和昌平长公主博弈,和王宪争权,活得好不精彩。
独留李若林在明园中,闭塞、平庸。
终于,她盛极一时,也彻底厌倦李若林的痛苦,赐了他一条白绫。
那一幕,是王卓仪一生得意之作。
她杀人如丹青写意,漫天风雪也甘做画布,纵容她把一个仇人的性命,泼成了大雪之中的一点朱砂红。
那日,白衣人跪白雪地,白长绫绕白玉脖。
李若林抓着脖子上的白绫,跪在地上含泪问她:“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王卓仪本来想将前世孽缘告诉他,然而,话到嘴边又恶毒地吞了回去。
她不想他死而瞑目,反而决定把事做绝,既杀人也要诛心,于是她笑着回答李若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明月园见我时,我赐了你一枚越珠耳坠。当时你宁死也不肯为我穿耳为我戴上。你李若林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你根本不会取悦我,根本不配,和我欢好。”
李若林听罢,面上浮出惨笑来,如同呆滞的偶人一般,垂下了头颅。
脖子白绫猛地收紧,临死之前,李若林对王卓仪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真恶心……”
就在那一刻,白绫勒断了李若林的脖子,人声戛然而止。
大雪之中,无边的寂寞向王卓仪涌来,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因果了断后,人是这么得空虚。
至此李若林杀了王卓仪一次,王卓仪也杀了李若林一次。
故事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
后来王卓仪斗垮了昌平长公主,斗赢了王宪,毒酒几十盏送走了皇兄的整个东府。
再后来,她在朝上挟制着建元帝,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只不过她做得也没比她那个冷血的兄长好多少。王朝积弊已深,天下钱粮几乎半数聚在门阀家中,她尽力了,但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她用金银和权势笼络的这些贵族,始终死死抱着自身利益,怎么也不肯松手。
漠北的铁骑如期而至,还是建元五十八年,王卓仪从洛阳去往飞雪关,住在有灵寺。
她想去看一看上辈子压下她绝笔的那面铜镜,然而那面铜镜却不见了,大殿的东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釉瓶,瓶身尘满,像是很多年都不曾被人触碰过,唯独在瓶口留下了一处极淡极淡的指纹。
她正想走近去看看,表兄萧惟春却满身是血地从城门上回来,告诉她,飞雪关守不住了。
王卓仪随着表兄走上城楼,飞雪关战况之惨烈令她颤栗,城楼下是来不及的被收尸的守关军,身后是绝望的飞雪关百姓。
王卓仪看着上辈子悬挂她的那条绳索,忽然想起了,前世李若林献祭她的那个计策。
她犹豫了。
那一刻她有点想李若林,却分不清想的是那个把她丢弃在飞雪关的李若林,还是想那个被她闷杀在素居的李若林。
深吸一口气,王卓仪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选择。
再次睁开眼,面前铜镜映出她满头乌发,窗外雪影簌簌。
王卓仪摁住自己痛得快要炸裂开来的头,喉咙处的窒息感令她猛地呕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飞雪关呢?
她在飞雪关上做的什么决定?那个决定又再次逼死了她吗?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含朱捧来一盆清水要替王卓仪梳洗,她忙问含朱今昔几何,得知又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她受不了,终于“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老天在做什么呢?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戏弄她一个人。
正得发邪的日子,邪得发正人生,她都过完了,可走到头结果好像都是那样,天灾、人祸应接不暇,王朝有王朝的宿命,末路的权贵们和她一起奔赴金银和权势的报应,该死的死,该散的散,改朝换代天地苍茫,人生?哪还有半点意思。
所以人还能怎么过这一辈子?
王卓仪呕尽了五脏六腑的腥污,却也没有得到一个清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