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那天,季砚秋被母亲的声音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砚秋!你来一下!"
季砚秋正在做刑法真题,放下笔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快递盒,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盒子已经拆开了,包装纸散了一地,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掀开最里面一层白色棉纸,露出底下的一幅油画。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头发是九十年代那种齐耳短发,眉眼清秀温婉,唇角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背景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白杨树,像是内蒙古的某个秋天傍晚。笔触细腻,色彩柔和,每一处光影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下了大工夫的。
季母举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想确认什么。
季砚秋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反应,一股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沈知意画的,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个同学。她说上次您给她挑了那么多特产,她也没什么好回赠的,就拿您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画了一幅画。"
母亲没有说话。她依然举着那幅画,目光从画面上的天空移到那件浅蓝色的外套上,又落到年轻版自己的那张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画,转头看向季砚秋,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湿润的东西,但她用力眨了两下就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费心。"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这才几天?画这么大一幅,得熬好几个晚上吧。"
季砚秋走过去,看着那幅画。她前两天就收到沈知意发来的成品照片了,当时她放大了看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过去。画里母亲身后的白杨树,是沈知意凭记忆画的,内蒙古的杨树和南方的树种不一样,更瘦更高,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她连这些都考虑进去了。
"她很喜欢您。"季砚秋说。这话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佐证的事实。
母亲把画小心地靠在墙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帮妈妈好好谢谢她。画这幅画花了多少钱?用料是不是很贵?你问问她,妈妈给她转过去。"
"她不会要的。"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那幅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的。"
那天下午,母亲把客厅电视柜正中央那幅绣品挪走了,把那幅画挂了上去。她踩着凳子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左一点右一点上一点下一点,最后退后三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画框往右拧了一厘米,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季砚秋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那幅画前,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艺术品。
"妈。"季砚秋说。
"嗯?"
"你很喜欢这幅画吧。"
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那幅画了。季砚秋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站在画前的背影,觉得胸口有一种很满的、有点酸又有点甜的涨意。
晚上季砚秋给沈知意拨了视频。沈知意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穿着一件草莓图案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丸子头,看起来刚画完画不久,左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块浅蓝色的颜料。
"收到了?"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淡定,但眼睛出卖了她,她正在拼命忍住笑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收到了。"季砚秋把手机翻转,对着客厅的方向。镜头里,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电视柜正上方,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画面上,把年轻母亲脸上的笑意照得格外柔和。
沈知意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又赶紧捂住了嘴。"阿姨喜欢吗?"她压着声音问,像是怕太大声把好运气吓跑似的。
"她看了很久。"季砚秋把手机翻转回自己,"然后挪了一幅绣品,把它挂在客厅最中间了。"
沈知意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笑得肩膀都在抖。"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闷笑了几声,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脸被压得红扑扑的,"季砚秋,阿姨要是一直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一直以为我是什么特别好的同学?"
"她已经觉得你特别好了。"
"那不一样。"沈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以另一个身份站在她面前,亲口跟她说谢谢。"
季砚秋看着屏幕里那双认真的眼睛,声音轻下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