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沅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挺直脊背。
虽说京中的贵女大多都纤腰楚楚若一掌可握,但无妨,哥哥手大。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不追求一掌可握,且若想追求,那做不到,一定是哥哥手不够大的问题,不是她腰上有肉的缘故。
世间珍馐佳肴,万万不可抛也-
汤池四周围设雕花楠木的栏台,栏台之上错落摆放的白瓷小罐中盛放着晒干的茉莉花,芳香清幽,随暖热的水汽缓慢逸散。
池畔布了一张金丝楠木的矮几,沈泽谦坐在其中一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用着已泡好的茉莉花茶。
他的浴衣没有她这般繁琐。祝沅原以为是与寝袍相似的形制,孰料比她想象中更为减省,竟与他夏日里的中裤类似,也只到大腿中段,上身也是与夏日的中衣类似,短袖,却高领。
祝沅不解。听桂酥方才所言,油绢也算不上极为名贵的料子,她及笄礼时,藩国进贡的提花绢、鹣鲽缎与雪光绸,沈泽谦轻而易举地便能拉出来裁整套华服,怎的而今用这油绢裁浴衣,却这般吝啬?
她没想通,而沈泽谦已掀眸望了过来,瞳眸里是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怎的穿了这件?”
祝沅手臂难能拘谨地不知该向何处放,只好垂下来,攥住了裙角:“哥哥是问为何没穿那件藕荷色的长浴裙么?”
原本那件才是挂在橱柜里的,形制与她夏日里的睡裙很类似。
沈泽谦轻“嗯”了声,她却觉着面颊被水汽蒸得愈发滚烫:“那件、那件不大合适……”
她迎着他不解的目光,飞快地伸手在心口处比划了一下:“这里、有点窄……”
其实身上这件原本也有一点点,但或许是因为方领更便于调整,向下稍扯扯便是合宜的。
沈泽谦视线随着她的手停了片刻,克制地挪开,笑了声:“倒是我疏忽了。”
他的珍珍不仅长高了,也长大了。
祝沅小步向他走过去,在与他相对的软榻上坐下来,边小口抿着他预先为她斟好的茉莉花茶,边悄悄打量着他。
这也并非是头一回瞧见沈泽谦只穿中衣了。按说都瞧过很多次他赤着上半身了,早已熟悉,区区中衣,她都该面不改色心不跳了才是。
可今时今日视线落下,她望着他随意披散下来的墨发,对比之下暖白如羊脂玉的肌肤,修长的脖颈,线条锋利的喉结,后知后觉地,竟生出些口干舌燥之感来。
先前只是觉着漂亮,并不曾觉着……
她连忙又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奇怪,方才的茶水还温度合宜,而今又像是被汤泉的水汽蒸腾得烫口了。
应当是的。一定是的。
不若为何,哥哥的耳垂也渐渐红了。
两相沉默着,茶盏中的茉莉花茶见了底,沈泽谦又抬手,为她斟满。
“再喝些吧。”他迎着她不解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汤泉泡久了,怕是容易喉咙干。”
祝沅深以为然地“噢噢”两声,乖巧地将茉莉花茶小口饮尽,将杯底亮给他瞧:“喝完啦。”
雪白的杯盏边缘烙下一片嫣红的印记。
是她的口脂。年节,还是鲜妍的海棠红。
沈泽谦眸色稍黯,抬指,托着她下巴,将她唇角一点不慎沾染的水渍擦去。
“嗯。泡吧。”他指尖蹭过她侧颊,停留片刻方收回,起身,“一起?”
祝沅揉了揉耳朵,起身,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踏入汤池。
汤池内里也有一圈高度合宜的台阶,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坐在台阶上能到她腰际,坐在池底便能没过心口,不到肩膀,也不会觉得难受。
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池水包裹着,像裹在被汤婆子暖得每一角都热乎乎的衾被里,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祝沅挨在沈泽谦身边,满意地喟叹出声:“好舒服噢。”
沈泽谦极轻地“嗯”了声,看初入汤泉的少女坐着泡了会儿,又闲不住地伸手,去拨弄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
茉莉雪白,她的指尖比之更透出些温暖的粉色,撩起水面的涟漪层层漾开,漾在心尖微酥。
他静了会儿,才唤:“珍珍。”
祝沅扭过头来。背后编好的麻花辫也随之甩到了颈边,海棠红的发带垂落在她心口,尾端缀着两颗南珠,细小轻盈,微微晃动。
她霜白的面颊被曛暖的水汽蒸腾出浅淡的粉红,纤细的手臂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如同一颗刚剥了壳的鲜荔枝。
祝沅不知道沈泽谦突然喊她做什么。他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搭上他颈前的盘扣,慢条斯理地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