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京纾也再没有为难过她任何。偶尔在宫道上彼此碰见,她还会停下来与她不亲不疏地闲话几句。
只是祝沅不知道,她为何又盘起了一丝不苟的圆髻,珠钗简洁,还如先前那般穿上了颜色素净到近乎寡淡的宫装。
她一直觉着明艳的赤金红更适合谢京纾。
“……好,那等我回来。”沈泽谦静了静,见她拿定了主意,松了口。
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莫要逞强,不必懂事,任何问题哥哥都能解决,记住了么?”
祝沅乖乖点头:“记住啦。”
于是,轿辇进了宫,她先在坤宁宫下了车,沈泽谦则继续向前,在恒顺帝的乾清宫外缓缓落了轿。
天色渐暗,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不惑之年的帝王从满桌堆叠的奏折中淡淡抬眼:“明濯,你回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沈泽谦敛眸,温声。
他们向来没有过多父子间的寒暄,将津沽府的阿芙蓉一事条条理清了,恒顺帝满意地颔首,收起厚重的卷轴。
“年关本就繁忙,昭华卸了任,老四与云烬向来也帮不上什么,这几日你又不在,朕真是疲乏得很。”他吩咐承仁为沈泽谦赐了座,叹了口气,“朕老了,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是年节庶务冗杂,扰了父皇心神,儿臣未能与您分忧,实在惭愧。”沈泽谦面上神色平淡温和如旧,“父皇万岁,何来此等感慨?”
恒顺帝抚掌,笑了出声。
“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他笑道,“与其在朕面前讨巧,不如把这心思分一毫在儿女情长之事上,更叫朕宽心。”
“明濯啊,”恒顺帝叹息,“你都已经二十二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七个儿子,两位公主,如此尚不足先帝一半。”
“朝瑜将及笄,她的婚事都该提上日程了,云烬今岁也是要与姜家那个成婚的,你是朕的嫡长子,朕的皇太子,如何有将你留到最后的道理?”
“你的婚事迟迟不见着落,朕才忧心。”
沈泽谦观察了片刻他的神色,方起身,屈膝跪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恒顺帝眼睛微眯:“何人得了明濯青眼?”
“是户部祝侍郎独女,祝沅。”沈泽谦语声平静而郑重。
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是你亲口认下的义妹。”半晌,恒顺帝幽幽出声。
“……是。”沈泽谦未起,承认,“儿臣与她情投意合,并无血脉亲缘,恳请父皇成全。”
“说吧,你打算给她什么位份?”又僵了片刻,恒顺帝徐缓出声,“户部侍郎的独女,做侍妾倒是委屈了,侧妃倒是合宜。但另一位,你可想好了?”
他的态度摆得明晰,沈泽谦也从来是擅长以退为进之人,知晓如何应答,会让他满意。
“儿臣以为,祝氏品行端庄谦和,故而求父皇恩准,允她正妃之位。”可静了静,他没有顺着恒顺帝的心意,而如是应答。
“且儿臣心意已决,除她以外,此生不愿再纳旁人,唯愿与她相知相守,共度余生。”
“……倘若如此,日后你不靠联姻,又该要如何制衡世家?”须臾,恒顺帝复又开口,“帝王的婚事,从不应以儿女情长相论,这是你治国安邦所必需的工具。”
沈泽谦垂着眼,从容地回话:“太祖起兵于乱世,尚能厮守布衣出身的太祖皇后,创开国盛景,绵延而今。”
“儿臣幸得父皇教诲,虽不及您才略十之一二,然自信我朝太平安康,应能以勤补拙。”
“砰”一声,书案上的物什被恒顺帝倏然拂袖齐齐扫落,凌乱坠地。
茶盏中滚烫的茶汤溅在赤。露的手背上,沈泽谦没说话,也没起身。
“放肆!”恒顺帝站起身,勃然,“祝沅是你的妹妹!”
“你与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是将她当作妹妹在宠着,在护着!”
“明濯,你而今告诉朕,你要同你的妹妹成亲,聘她为太子正妃,且此生不再纳任何人!”他因着愠怒,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么多年来,朕与你苦心经营的名声,而今你要为此放弃吗!”
“你知不知道,这叫乱。伦!”
沈泽谦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依旧没起身,长跪着,只重复:“父皇,儿臣心意已决,恳请您成全。”
“好,好。”恒顺帝觑着他跪着也脊背笔直的坚定姿态,怒喝,“承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