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
她站着,他坐着,修长的手掌拢过她腰肢,带着她向前,方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圈住。
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腹部。
呼吸温凉,隔着初秋并不厚实的衣料落下,祝沅被激得微微瑟缩:“……哥哥?”
“倘若这世上有人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却不愿还手,”半晌,沈泽谦低低开口,“那只会是她了。”
“珍珍,她是我的娘亲。”
“……但恰恰是因着皇后娘娘是哥哥的娘亲,这般待哥哥才尤为忍无可忍!”沉默片刻,祝沅还是顺着心意回答。
沈泽谦并未掀眸,只又开口,语声平静而轻缓:“她三个孩子里,唯有我,从来没唤过她‘娘亲’。”
祝沅搭在他肩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听他嗓音极轻地,陈述给她残忍的事实:“她不允许。”
“她也不允许我有软肋、或短板,不允许我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哭,也不能笑。”
“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一个助她日后能做太后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