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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戏(第1页)

师父走后的第一个月,月官园的台上台下都空荡荡的。老茶客们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听着台上的新人唱《贵妃醉酒》。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放下茶钱就走了。

子兮站在帘子后面,攥着水袖,指节发白。苏年从柜台后面出来,把账本给她看。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苏年没说什么,只是合上账本,说“明天我少进两斤茶叶”。子兮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回到后台,对着镜子,把银泡子一颗一颗别好。

帘子拉开,她站上去。唱。没有人听,她也唱。唱到台下有人停下来,放下茶碗,抬起头。唱到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唱到有人专门从城外赶来,坐在角落里,听完了,放下赏钱,走了。

子兮就这样,一天一天,把月官园撑起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嗓子。靠每场戏都唱得比上一场好,靠师父教她的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丢。茶客们开始回来了。有人说“苏老板这个徒弟不差”,有人说“到底是苏老板教出来的”,有人说“这孩子的《贵妃醉酒》,有她师父的影子”。子兮听着,不说话。她经常看师傅留下的一把折扇,看正面的水墨茉莉,看背面的几个大字“守得云开见月明”。

后来,子兮的名字传出去了。不是“苏老板的徒弟”,是“苏暮笙”。江陵城的人说,苏暮笙的《贵妃醉酒》,听一次少一次。外地的戏迷专程坐火车来,在月官园门口排着队等开场。苏年的账本上,数字开始往上涨。她合上账本,看着子兮卸妆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子兮从镜子里看见她,问“怎么了”。苏年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师父会高兴的。”子兮没有说话。她把银泡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匣子里,关上。

北城那边来了好几次信。信上说,北城的广和楼想请苏暮笙去唱几场。子兮每次都是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说“不去。”

那晚之后沈暮没有再来月官园,子兮也不去寻她,她便当做了一夜荒唐梦,但她总感觉有一个身影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的看着她,只是感觉。

几天后,南城来了人,说是巡查组,要视察江陵。商会那边摆了席,点了名要苏暮笙去唱堂会。苏年把话带到的时候,子兮正在卸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银泡子。“不去。”她说。苏年站在门口,看着她。“来的人不好得罪。”子兮没有说话。她把银泡子一颗一颗放进匣子里,关上。

她不想去。她只想唱戏,不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掉的。

那场堂会,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苏年说“月官园在江陵开了几十年,得罪不起那些人”。子兮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晚上,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坐上了去商会大厅的车。

南城来的巡查组,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姓章的中年人,挂着“视察专员”的头衔,说是从南城军政部来的,身边跟着两个副官、一个秘书,还有一个姓陈的文人,自称是《南城日报》的记者。章专员是个瘦削的南方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但沈暮知道,这种人不难对付,也最难对付。他笑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消息是海关那边传来的。沈暮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码头上看工人卸货。君泽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纸上是章专员的名帖,写着“久仰沈少爷大名,盼一见”。沈暮把名帖折好,放进口袋里。

“什么时候?”她问。

“后天。商会大厅。”君泽说,“摆了席,请了江陵有头有脸的人。”

沈暮没有说话。她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想起父亲。父亲在的时候,南城的人也来过,那时候父亲坐在主位,他们坐在客位。现在父亲不在了,她坐在客位,他们坐在主位。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她只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凝初姐呢?”沈暮问。

君泽低下头。“沈叔叔生前托付过,章专员那边也打了招呼。凝初姐是沈重山的闺女,沈家的……名义上,她得在。”

沈暮没有说话。她知道君泽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名义上,她是你的未婚妻。”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凝初姐知道吗?”她问。

君泽点了点头。“她答应了。”

沈暮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凝初为什么答应。是为了沈家的面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她只是转过身,走了。

凝初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医院值班。护士把电话转进来,她听到对方说“章专员邀请沈少爷及沈少爷的未婚妻出席”,她的手顿了一下。未婚妻。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疼。她没有解释。她只是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她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假的。沈朝不是沈朝,沈暮不是沈暮。那个应下的话,不是承诺,是安慰一个将死之人的谎言。但她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想当“沈朝”的未婚妻,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答应,“沈朝”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人。她不能让“沈朝”一个人。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了值班室。

顾长顺也在准备。他坐在码头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记着章专员一行人的底细。谁好酒,谁好烟,谁喜欢听戏,谁喜欢女人。他把这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火柴点着了,扔进烟灰缸里。

“沈朝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点了点头。“章专员点名请了沈朝和他未婚妻。沈朝答应了。”

顾长顺笑了一下。“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着嘴唇。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窗外是码头,工人们扛着麻袋上船,喊着号子,一声一声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章专员那边,打点好了吗?”他问。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该送的送了,该说的说了。章专员知道沈朝手里有批文,但他也知道沈朝不是沈行知。北边乱了,南城也自顾不暇。”

”顾长顺笑了笑。“章专员那边,你再送一份礼。告诉他,码头上的事,沈朝一个人说了不算。江陵不是北城,沈家在这里,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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