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顺的人又蹲在月官园后巷的阴影里。他蹲了好几天了,烟抽完了一包,烟头扔了一地。他看着那扇门,等着那个孩子。他等了好几天,圆圆没有出来。
他等不下去了,掐灭了烟,站起来,走了。他回去告诉顾老板,那个孩子不出门,没法下手。
顾长顺听完,把茶碗放在桌上。“不出门?那就等她出门。孩子总要上街,总要上学,总要去买糖葫芦。你等着。”
那人点了点头,走了。顾长顺坐在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君泽把话带回来的时候,沈暮正在码头看工人卸货。她听完,没有说话。江面上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领子竖起来。
“加派人手。”沈暮说,“月官园前后门,都放人。”
君泽点了点头。“顾长顺的人还在暗处。”
沈暮没有说话。她知道。顾长顺的人在暗处,等着圆圆出门。她的人要放在更暗的地方,盯着那些暗处的人。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
君泽转身要走。
“君泽。”沈暮叫他。君泽停下来,没有回头。“别让子兮知道。”君泽点了点头,走了。
沈暮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船。一艘货船正在升帆,船工喊着号子,声音粗粝,被风吹散。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木茉莉。簪子凉凉的,硌着她的手心。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傍晚,沈暮去了月官园。她没有走后巷,从前门进去,坐在第一排的包厢里。台上在唱《霸王别姬》,不是子兮。子兮今天没有戏。沈暮坐在那里,茶房端了一碗茶进来,她没有喝。帘子后面有人唱,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声音拔上去又落下来,像一根绷断了的弦。沈暮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经过柜台的时候,苏年在算账。她没有抬头,沈暮也没有停。
一天,两天,三天。圆圆没有出来。子兮把她看得很紧。顾长顺的人等得焦躁,烟抽得比平时多了两倍,烟头扔了一地。他不知道,他蹲了多少天,就有多少人蹲着他。他看不见暗处的人,暗处的人看得见他。沈暮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时是茶房的伙计,有时是码头上的工人,有时是街边卖烟的小贩。他们不靠近,不声张,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扇门,也看着那些看着那扇门的人。
那天下午,圆圆终于从后门出来了。
她没有走远,只是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一串串不圆的月亮。
顾长顺的人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抖落一身烟灰。终于等到了。他朝街对面使了个眼色,暗处又走出一个人。两个人一左一右,装作路过的样子,往圆圆那边走过去。一个手里拿着糖葫芦,一个手里什么也没有,但袖子里藏着一块浸了迷药的手帕。
圆圆没有抬头,还在画圈。她画了一个大的,里面又画了一个小的,小的里面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她不知道有人在靠近,也不知道暗处有人盯着那些靠近她的人。
沈暮的人就在暗处的暗处。茶房的伙计蹲在巷口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歇脚的路人。码头上的工人扛着麻袋从巷尾走过,走得很慢,像是累了在喘气。街对面卖烟的小贩低着头整理烟摊,帽檐压得很低。他们等了好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两个人走到圆圆面前。拿糖葫芦的蹲下来,笑着说:“小妹妹,你娘亲呢?”圆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又低下头,继续画圈。拿糖葫芦的人把糖葫芦递过去。“给你吃。”圆圆看了一眼糖葫芦,没有接。她今天不想吃甜的。拿手帕的人站在旁边,手已经伸进了袖子。他看着圆圆的后脑勺,只要捂上去,几秒钟,这孩子就没声了。他把手帕抽出来一半。
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稳,稳稳地按住他,动弹不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脸黑黑的,看不出来年纪,只看见一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江水。那人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风,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来:“沈少爷请你去坐坐。”
另一边的同伙也被按住了。两个人被钳着胳膊,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两只鸡。他们想喊,嘴被捂住了;想挣,挣不开。按着他们的人手劲大得像铁钳,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他们被拖进巷子深处,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圆圆没有抬头。她画完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她不知道刚才有人想带走她,也不知道那些人已经被带走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树影移过来,遮住了她小小的影子。
沈暮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码头上看工人装船。君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暮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江面上的船。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君泽说完,等着。沈暮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带路。”
城西有一片废弃的仓库,早年是沈行知囤货的地方,后来关口衰落,仓库就空了,铁门生了锈,墙根长了草。沈暮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柱灰蒙蒙的光。那两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嘴里塞了布,脸上没有伤,但手被反绑着,指节发白。
君泽搬了把椅子放在沈暮身后。沈暮没有坐。她走到那两个人面前,弯下腰,把他们嘴里的布扯出来。其中一个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她。“沈……沈少爷……”声音在抖。沈暮没有说话。她直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一把手枪,枪身短小,枪口套着一截消音管。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盯着那支枪,像是盯着一条蛇。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沈暮没有看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推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枪是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第一次摸到枪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在军校训练场上摸到的那些——那些是教官发下来的,打完了要交回去,有编号,有记录。这支枪没有编号,没有记录,它不属于任何军队,不属于任何军械库,它只属于她。她记得那艘货船靠岸的夜晚。码头上的工人已经散了,江面上没有灯。君泽带着几个人从底舱搬出几只米缸,打开,上面是白米,下面是油纸包着的零件。她蹲在米缸旁边,一块一块地组装,听着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像在拼一副骨牌。拼好了,握在手里,凉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她站在码头上,对着江面放了一枪。枪声被消音管闷住了,像一声短促的咳嗽。她不知道那颗子弹飞到哪里去了,就像她不知道这些枪会送到谁手里。她只知道,父亲留下的那些红圈,她终于看懂了一个。
沈暮抬起手,枪口抵住了左边那人的膝盖。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在抖,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他张着嘴,想求饶,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沈暮扣动了扳机。一声闷响。那人的腿猛地一弹,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过了几秒钟,惨叫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杀猪一样,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来回撞了几遍。他没有晕过去,只是歪倒在地,抱着腿,浑身抽搐。血流出来,浸透了裤管,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洼。
沈暮把枪口移向右边那人的膝盖。那人已经吓傻了,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暮的脸,像被定住了一样。沈暮看着他,等了片刻。那人忽然清醒了,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沈少爷!沈少爷!我说!我什么都说!是顾老板让我们干的!他让我们盯着那个孩子,找个机会……”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沈暮没有看他,低下头,把那支枪的保险关上,收进口袋里。
“把你们今天看到的,回去告诉顾长顺。”沈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告诉他,码头上的事,他已经插不上手了。月官园的事,他更不要想。他想动的人,动不了。他想拿的东西,拿不到。”
那两个人被拖了出去。一个已经昏过去了,另一个还在不停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沈暮站在仓库里,看着地上那摊血。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落在血泊里,暗红色的,像一面浑浊的镜子。君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盖在血上。手帕很快被浸透了,红了一片,慢慢扩大。她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枪管还是温的。她把它攥紧,站起来。“走。”
她没有回头,走出了仓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领子竖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支木茉莉,和那支枪挨在一起。她摸到木簪凉凉的簪尾,把它往旁边推了推,让它和枪离远一些。
君泽跟在后面,隔了几步。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包着地上那块沾血的手帕和那两颗弹壳。他没有问沈暮为什么捡这些。他只是把它们包好,揣进怀里。
沈暮走在静安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昏黄黄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想起子兮说“你欠我的,慢慢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她只知道,她还活着,子兮还活着,圆圆还活着。那盏灯还亮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尖还有火药味,淡淡的,像烧过的纸。她把手插回口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