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兮没有问她“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没有问她“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没有问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子兮只问了一句——“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沈暮知道,子兮不是不想问那些话。她是不敢问。怕问了,连现在这个残缺不全的沈暮也留不住。所以她只问了一小半。
问的是最小的那一件,把最大的那些留给了沈暮。她欠子兮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她要还。慢慢还。
顾长顺的人蹲在月官园后巷的阴影里,一连蹲了好几天。
他不靠近,不闹事,只是蹲着,抽烟,看着那扇门。
第一天,沈暮没发现。后来君泽发现了,告诉沈暮。沈暮没有说话,只是让君泽多派一个人在月官园附近守着,别惊动子兮。她没有告诉子兮。她怕子兮知道了,会怕。
所以她也来的少了,从前隔一天来一次,现在隔三天,五天。来的时候也站得很远,站在巷口,不进后巷。子兮不知道这些。
那天下午,圆圆从月官园后门溜了出来。苏年在算账,子兮在台上排戏,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记得娘亲说过,沈公馆在静安路上,那里是阿暮的家。从月官园出去往左拐,走到头再往右拐,看见两扇黑漆木门就是。
圆圆不知道娘亲最近怎么了,总是不开心的样子。她试过给娘亲唱歌,试过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糕留给娘亲,娘亲会笑一下,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圆圆不懂大人们的事,她只知道,从前只要提起阿暮,娘亲就会笑。不是那种红着眼睛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亮亮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所以她要去找阿暮。阿暮能让娘亲开心。
她走过起士林,走过静安路,走到了沈公馆门口。门很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门环。她拍了拍门,没人应。又拍了拍,还是没人应。她蹲下来,靠着门,等。
顾长顺的人跟了一路。他从后巷跟到静安路,从静安路路跟到沈公馆门口。他看见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缩成一团。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是从月官园出来的。他蹲在街对面的墙角里,点了支烟,看着她。
君泽的人跟在最后面,他看着圆圆,也看着看圆圆的人。
圆圆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她看见圆圆,愣了一下,蹲下来。“你找谁?”圆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找阿暮。”那个女人想了想,说:“阿暮不在,你先跟我进去等,外面冷。”圆圆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顾长顺的人看见那个女人把小女孩领进了沈公馆。他掐灭了烟,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要回去告诉顾老板。月官园有个孩子。沈朝有未婚妻,有情妇,还有私生子。顾老板会高兴的。
凝初拉着圆圆的手,走进沈公馆。圆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凝初给她倒了一杯水,圆圆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姨姨,阿暮什么时候回来?”凝初说“快了”。圆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娘亲不高兴。我想阿暮去看娘亲。娘亲看见阿暮就会笑。”凝初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她在庙会见过这个孩子,只见过一次。
过了一会儿,凝初收回目光,在圆圆旁边蹲下来。“你娘亲……就是月官园唱戏的苏老板?”圆圆点头。“苏暮笙。”凝初又说了一个名字。圆圆歪着头看着她。“苏暮笙是娘亲的艺名。娘亲本名叫子兮。虞子兮。”
凝初的手顿了一下。子兮。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北城,在军校的操场上,沈暮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偶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子兮来信了”。凝初坐在旁边,听着,什么都不问。她不知道子兮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沈暮红了眼眶。她只知道,那个名字从沈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现在她知道子兮是谁了。
凝初低下头,看着圆圆圆圆的脸。圆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拉了拉她的袖子。“姨姨,你怎么了?”凝初摇了摇头。“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回门口,继续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瘦的手。她看了很久。
沈暮从码头回来,推开沈公馆的门,看见圆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凝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圆圆看见沈暮,跳下椅子,跑过去。“阿暮!”沈暮蹲下来,接住她。圆圆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阿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阿暮没有不要你们。”圆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那你怎么不来看娘亲?娘亲哭了。我看见她哭了。”沈暮抱着圆圆,抱得很紧。
凝初拿起大衣。“我先回屋了。”她没有看“沈朝”,也没有看圆圆。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心里好像有一道裂缝被悄悄撕开。
圆圆趴在沈暮肩上,小声说:“阿暮,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娘亲想你了。”沈暮没有说话。她把圆圆抱起来,走出沈公馆。
君泽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沈暮坐进去,圆圆躺在她腿上,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君泽发动了车,没有说话。沈暮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圆圆圆圆的脸,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嘴角那一小块干了的糖稀。她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圆圆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娘亲”,又睡过去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昏黄黄的,把沈暮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子停在月官园门口。沈暮抱着圆圆下车,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声音。苏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正在跟一个茶房说什么。她看见沈暮,看见沈暮怀里的圆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找着了……找着了……”她转过身,朝里面喊,“子兮!圆圆回来了!”
子兮从里面冲出来,头发散着,没有挽,身上还穿着戏服,水袖都没来得及解。她看见圆圆,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把圆圆从沈暮怀里接过去。圆圆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娘亲”。子兮把她抱紧,脸埋在圆圆的头发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苏年站在旁边,用手背擦眼泪。茶房们松了一口气,散了。后巷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沈暮站在那里,看着子兮抱着圆圆,看着子兮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想伸出手,碰一碰子兮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子兮没有看她。抱着圆圆转过身,往里面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不稳,像是怕摔着圆圆,又像是腿软。苏年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子兮没有回头,走进了后台。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苏年站在门口,转过身,看见沈暮还站在原地。她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沈……沈少爷,今天多谢您。圆圆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沈暮摇了摇头。“圆圆没有添麻烦。”苏年直起身,看着沈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暮看着她。“苏老板,难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苏年愣了一下。她看着沈暮,看着那身藏青色的制服,看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想起子兮鬓边那支忽然不见的木茉莉,想起圆圆说“阿暮”。她侧过身。“您请。”
苏年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沈暮手边,转身出去了。后台只剩下她们三个人。圆圆在躺椅上睡着,呼吸很轻。沈暮站在子兮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子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荡荡的,没有木茉莉。沈暮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支木簪,没有拿出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在镜台上,照着子兮的侧脸。圆圆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娘亲”。子兮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