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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第1页)

顾笙的手指搭上了枪柄,金属的纹路贴着指腹,微凉。但她没有拔。她缩在文件柜里,透过那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盯着办公室中央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动,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办公桌上那些被翻过的文件上,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回音。

时间一点点地淌过去。顾笙的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胸口几乎不动。她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几条路——冲出去,用最快速度把人制住,但外面两个士兵的站位她没看清;继续躲,赌这个女人是在诈她,但那种笃定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没把握的;翻窗跳楼,二楼的石板路落地动静不会小,而且转身的空档足够别人朝她后背扣扳机。

她还在算,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不用出来也行。我说两句就走。"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一个看得见的熟人说话,而不是对着满屋子的空气。"赵明远不在总部。三天前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回家休养了。但我告诉你他在哪。老教堂。北郊墓园旁边那个。他隔段时间就会去。"

顾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你如果想找他,去那里比在这翻抽屉有用。"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停了一拍,侧过头,像临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对了。我叫宋敏。赵明远在档案管理处坐了十几年冷板凳,我是唯一一个逢年过节还给他送饺子的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下了楼梯,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笙在柜子里多待了两分钟,竖起耳朵把周围的动静筛了一遍——楼下一楼没有声响,窗外也没有异常的脚步声靠近。确认那三个人确实走了之后她才推开柜门出来。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宋敏。档案管理处副处长,一个她之前在堡垒里住的那三年从来没留意过的名字。但刚才那个女人说话的方式、那种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的从容,还有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饺子——那句话不可能是随口说的。那是故意递过来的暗号,是用来打消她疑虑的凭证。顾笙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存了下来,没再多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出去。二楼的高度,她攀着外墙那根生了锈的排水管往下滑,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松软的泥土吸掉了最后一点声响。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摸。翻围墙的时候比进来时快,落地的时候也没再费心去卸力,膝盖磕了一下,一阵闷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咬咬牙就过去了,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夜色。

北郊的老教堂。她在堡垒里的时候听人提起过——第一次静默潮汐之前那是附近最大的一个礼拜堂,潮汐之后屋顶塌了一半,尖顶上的十字架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只剩半截铁杆杵在那,一刮风就呜呜地响。教堂后面有一片墓园,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夏天的时候草里钻蛇,冬天的时候草干了,风一吹就倒成一片。

陈远明的衣冠冢就在那片墓园的角落。

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夜色很沉,月亮被薄云挡着,漏下来的光昏昏的,刚好够让她不踩进坑里。远远地她就看见那座教堂的轮廓了,歪斜的尖顶在暗色的天幕上勾出那么一条折线,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头折了第三节。

她没有直接走近教堂,先在外围的废墟堆里绕了一圈。碎石、断裂的水泥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铁管——她把那些能藏人的角落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才从教堂侧面一处破洞钻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的更破。长椅东倒西歪地歪着,有几排已经朽成了一堆碎木头渣子,散在地上跟鸟窝似的。彩色玻璃窗全部碎光了,只剩窗洞露在外面,风从那些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兜着圈,吹得地上的灰尘和干鸽粪一卷一卷地挪动。

她穿过中殿的时候踩碎了几块碎玻璃,脆响在空旷的室内弹了两下就散了。后门半掩着,木门的合页锈得发白,推的时候吱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她侧身挤出去,进了后面的墓园。

墓园比她印象中的要大。或者应该说,比陈远明生前偶尔提起的时候她脑子里描出来的那个样子要大一些。几十块墓碑歪歪斜斜地站着,有些倒了,半截埋进草里,上面的字早被风啃光了。草从脚踝高一直长到膝盖,中间还夹着些干的蒺藜,刮在裤腿上哗啦哗啦响。

她打着手电,把光束压得低低地贴着地面扫,一排一排地找过去。陈远明的衣冠冢在墓园最里面,靠着一面已经塌了半截的围墙。墓碑是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方方正正的,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刻了一行字,字迹凿得不深,边角已经被风蚀得有些圆了:

"陈远明——一个未能完成使命的人。"

顾笙在那块墓碑前面站了很久。风从围墙的缺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又松开,碎发落在眼前她也懒得拢。她垂着眼看那行字,看那个"未能完成使命",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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