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目光往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墙上的某处但没有聚焦。那段记忆显然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太多次,每一个细节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当时确实想杀他们。我安排了一组人,准备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做一场车祸。但在我下令之前,他们先一步找到我——他们主动提出用他们的死亡来换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不把伊甸园扩大到人口密集区域。承诺在核心系统建成之前不做大规模的连接实验。"沈渊明说,"他们觉得如果他们死了,我就没有必要再用更激烈的手段来封口,而支持他们的人也会因为失去领袖而散掉。他们用命去换了一个他们知道我不一定会遵守的东西。"
顾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很小很散——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在门口回头看她,母亲那天晚上帮她掖被角的时候手指在她肩膀上停得比平时久。她当年没有在意那些细节,太普通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事。现在那些画面翻上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重量。
"你撒谎。"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沙哑的,"你编故事。想让我心软。"
"我没有指望你心软。"沈渊明说。他声音里那层从容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是那种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之后才会有的轻,"你父母用命换来的那个承诺,我没有全部守住。核心系统建在了裂谷深处,远离人口密集区域——这一件我做到了。但连接实验,我没有停。我自己做了。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个东西。"
他摊开双手。那两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某种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和他意志无关的抖。
"这就是违背承诺的代价。我的意识卡在系统和□□之间,回不去也出不来,不上不下。我可以连接到系统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不能彻底离开这个身体。每次我试图把完整的意识上传进去,就会有一部分被弹回来。我变成了一个永远卡在夹缝里的人。"
顾笙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站在那间暖灰色的房间里,站在沈渊明面前,手指垂在身侧,掌心有一层薄汗。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反复交替——他在撒谎,他在找一个能拖延时间的故事;但那些细节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父亲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母亲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的那几秒,这些细节不可能被编出来,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到不像是能被外人观察到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嗓子眼儿往外挤。"把备用系统的关闭方法告诉我。我不杀你。"
沈渊明看了她几秒。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的东西太多太杂,她来不及一个一个辨认。他慢慢摇了摇头。
"我关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系统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
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所有的显示屏同时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数据流和图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红色文字,字体很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外部入侵检测——未授权连接——正在定位——"
沈渊明的脸色变了。那层从头到尾保持着从容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很大的裂缝,但确实裂了。他看着屏幕,目光快速地在那些文字之间扫了一遍,然后转回来看顾笙,又转回去看屏幕,像是在做一种快速的确认。
"有人在入侵方舟系统。"他的声音变了,节奏比之前快,"外层防火墙已经被突破了。这不可能。防火墙是我亲自设计的,理论上不可能被外部手段攻破,除非——"
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在顾笙身上。
"除非有人用了你的频率特征作为通行凭证。你的同伴里有人能模拟你的生物频率。"
顾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身后的门就被从外面撞开了。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被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抵住,没有再弹回去。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走廊的逆光从她背后灌进来,她的轮廓被那层白光裹了一圈,边缘看不太清,但那个高度、那个宽度、那种站着的姿态——
顾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陆凛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沙哑的,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拖尾,像刚跑完很长一段路还没彻底缓过来。她的声音里有累,但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藏不住的得意。"听说这里有个老东西欠我一段账要算。"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一层厚厚的灰,额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血痕,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也沾着灰和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层亮隔着满脸的灰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像废土上那种在风沙里烧了很久都没有灭的火。
顾笙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陆凛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沈渊明和那把转椅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但顾笙觉得那几秒的长度比她们分开的那三年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