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回来的第三日,灵萝卜叶重新挺了起来。
不是一夜之间变得鲜亮。最先有变化的是叶脉,原本灰黄的细线慢慢泛出浅青;再是根边的土,不再一捏就散;最后才是那些被虫卵啃过的叶片,虽然缺口还在,却努力往上扬着,像受了委屈也要站直的小孩。
叶小满蹲在田里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脸:“活了。”
沈照棠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锹,听见这两个字,比听见自己试剑合格还舒坦。她不是没赢过。妖兽倒下、恶人退走、试剑碑裂开,都算赢。可萝卜活过来这种赢法很慢,慢到要看水一寸寸浸回土里,看虫卵一粒粒浮出沟外,看人紧绷的肩一点点松开。
闻雪照在旁边核对赔偿发放。赵成被夺印后,任务堂换了临时代管,补水符和灵石终于发到外门弟子手里。她把每个人领到的数额写在纸上,贴到任务堂,又让领受者按手印。
沈照棠问她:“都赔了,还贴这么清楚?”
“防止后续赖账,也防止有人冒领。”闻雪照说。
叶小满听见,连忙把手在衣摆上擦干净,按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春雪小筑来了第一批真正的客人。
不是来告状,不是来求救,也不是被猫偷了东西追上门。叶小满走在最前,怀里抱着一小坛萝卜干;后面几个外门弟子扛着米袋、旧锅、半捆柴,还有人拎了一篮青叶菘苗。东西都不贵,却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好物。
沈照棠看见那口旧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水是你们自己的,我们只是接了任务。”
叶小满把萝卜干往她怀里一塞:“沈师姐,你别客气。若不是你们,我们这季就完了。”
“真不用。”沈照棠嘴上还推,手已经很诚实地扶住旧锅边沿,“这锅……底还挺厚。”
送锅的弟子立刻道:“就是缺一只耳,我补过,不漏!”
沈照棠严肃地点头:“缺耳不碍事,锅底厚就行。”
闻雪照站在门边,看她一边说不用一边把锅往灶房搬,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叶小满注意到,胆子也大了些,把一包晒干的薄荷叶递给她:“闻师姐,这个泡水喝,清火。你总熬夜看账,可能用得上。”
闻雪照接过,动作顿了顿:“多谢。”
她说得很轻,叶小满却像得了什么大奖,笑得眼睛都弯了。
春雪小筑从前也热闹过,但那多半是鸡飞狗跳:饭团偷鱼干,沈照棠修梁,闻雪照嫌烟,雨夜盆碗接漏。今日的热闹不一样。院里有人帮忙码柴,有人替灵田边补篱笆,有人蹲在饭团面前认真道谢,说“猫师兄辛苦了”。饭团被叫得尾巴翘起,端着架子在众人脚边绕了一圈,最后趴到证据坑旁,像那是它打下的江山。
沈照棠把旧锅洗了三遍,决定当晚煮一锅萝卜汤。叶小满等人本想告辞,被她按住:“来都来了,喝碗汤再走。我们春雪小筑别的没有,萝卜管够。”
闻雪照提醒:“萝卜是他们送的。”
“所以更要大家一起吃。”
灶火升起来,烟顺着歪烟囱往外跑。闻雪照坐在门槛上整理账目——上次她烧火差点把眉毛燎了,从此沈照棠严禁她靠近灶膛。饭团蹲在她膝盖上,把脑袋搁在账页边,尾巴一扫一扫地划过"赔偿"二字。闻雪照没有赶它,只在它尾巴扫到关键数字时用手轻轻按住猫尾。
沈照棠在灶边切萝卜,刀声笃笃,切到第三根时发现萝卜心是甜的。她凑近闻了闻,决定多切两根。叶小满帮着洗青菜,几个弟子把竹席铺平当餐桌。有人说赵成被带走后任务堂都清净了,有人说以后要把水位记录继续刻下去。
有人问沈照棠,剑修是不是真的也能种田。沈照棠切萝卜的刀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剑修不一定会种田,但剑修最好知道饭从哪来,水往哪走。"
"那以后请沈师姐教我们挖渠剑法。"
"先声明,锹自备。"
笑声从篱笆里漫出去,惊起几只归鸟。有人说起赵成被带去戒律堂时的脸色,有人说以后要把水位记录继续刻下去,还有人小声问沈照棠,剑修是不是真的也能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