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这件事当作闲聊的谈资,说的时候还带着一声不明所以的笑。"这不是有福不会享吗?"一个人端着茶杯这么说道,旁边的几个人也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恶意的、不是尖锐的,更像是在谈论某个人做了一件不合常理的、可以被当作逸闻收藏的事情时的轻巧笑声。
消息辗转了几层才传到贾昀舒那里——是通过温琪钰转述的。温琪钰在电话里说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但她在说完最后一句"有人拿这个当谈资"之后,沉默了几秒。
贾昀舒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那几秒空白里的声音像是从远处慢慢流过来的水,不急,但一直在往前淌。她听完之后说:"我猜到了。"
温琪钰说:"你不生气?"
"气过了。"贾昀舒说,"气完之后发现——他们说的那个有福不会享,其实把问题说得很清楚。在他们看来,我拥有的是一个福。而我觉得它是一个不需要存在的东西。这个分歧本身就是答案。"
温琪钰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好。"
那天傍晚她们三个人在柳湖公园散步,太阳快要落山了,湖面上的光像一张被揉皱的铝箔,斜斜地铺在水面上。
谢景行走在中间,贾昀舒走在左边,温琪钰走在右边——三人的步伐节奏和分化前差不多,偶尔会因为某个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而微调一下步伐,然后恢复到原来的节奏。
树影在人行道上交错,她们在光线逐渐变暗的温度里绕着湖走了大半圈,鞋底踩在铺装路上的声音与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相叠。
在某个转角之后,温琪钰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贾昀舒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有一个身体部位让你觉得不舒服,你想让它消失,但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正常的、不该消失的——这时候到底是身体错了,还是你的感觉需要被调整。"
谢景行走在前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她们前面的空气里:"我觉得你的感觉不需要被调整。"
贾昀舒说:"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谢景行没有接话。
风从湖面那边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凉的水汽。贾昀舒走在湖边的小道上,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合拢嘴唇时轻轻抵住了下唇的内侧——那个触感已经不会让她惊讶了,但她仍然每天都会注意到它。她的身体内部也有一处她不打算仔细描述的位置,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运转着。
她已经放弃了寻找手术方案,不是因为她接纳了它,而是因为她确认了那个选项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至少不在她能企及的范围内。
她不会再做那个令人期待的"结果"——不会有她拿着术后诊断书走出手术室那一日。她在某个安静的时刻把那个念头从"计划"移到了"曾经想过"的文件夹里,然后合上了它。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在每次她注意到自己的犬齿、在每次感觉到那个器官的存在、在每次听到别人说"你真幸运分化成Alpha"时,她都会重新想起那个念头——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行动导向的计划,它仍然悬在那里,作为她的真实感受与她的实际选择之间的一个张力的标记。
她无法回避它,也无法完全放下它,只是学会了把它作为一种常态携带在身边,在她的日常里沿着它的轨迹匀速前进。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伸手摸了摸颈后。那颗腺体在她的指尖下微微温热,像一段没有声音的对话。她把手放下来,躺在黑暗中想:前世有一种关于"正常"的说法:正常就是大多数人的状态,但大多数人的状态不应该成为少数人判断自己的基准。
她在这个世界里想清楚了另一件事:如果一个选项的缺失不是因为技术限制,而是因为注意力没有被放在那里——那你需要的可能不是等待那个选项出现,而是先让自己不必靠那个选项也能活下去。
她没有找到答案,但她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姿势——不是接受,不是反抗,只是带着那种不适继续生活,把它的轮廓记在身体里,作为未来某一天可以用来对照自己已经走了多远的路标。
湖边的风还在吹,她们三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然后合并,然后分开,然后又合并。
谢景行走在前面,温琪钰走在她旁边,贾昀舒走在最左边,她的步幅和她们一样,节奏也一样。在某些属于她们的时间段里,她被自己的某些部分困扰着,但她的步伐没有被任何一条小径岔开——它仍然朝着前方那排路灯照亮的区域持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