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隅光（第1页）

清朗白昼漫过整座校园，盛夏最后的燥热彻底褪尽。天光通透澄澈，穿过层层干净的玻璃窗，落进密闭的考场里，把桌椅切割成明暗错落的色块。连日军训的喧嚣与烈日悉数退场，整座校园沉淀出崭新又克制的寂静。分班考试如期而至，像一次无声的重置，将众人短暂的相遇打散，再重新归位。

考场之内氛围肃穆，空气里裹着考前特有的紧绷感。来往的学生都放轻脚步，鲜有人高声言语，只有挪动座椅、整理文具的细碎声响，在空间里轻轻回荡。李思明握着笔袋走到指定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端正。明晃晃的日光铺在桌面，晃得人视线微微发虚，她垂眸摆放好笔与草稿纸，试着将杂念一一收束。军训时的片段偶尔会在脑海里闪过，算不上浓烈的惦念，只是一些零碎的画面，偶尔掠过思绪，转瞬便压了下去。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坐满，周遭的动静慢慢归于沉寂。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顺着过道由远及近，节奏松弛，听着并不匆忙。李思明的目光依旧落在试卷首页，心神却不自觉地分出一丝留意。

片刻后，来人稳稳停在了她的斜后方。

一缕斜斜的日光笼住那片角落，凝成一方柔和的隅光。光线在发梢镀上浅淡的金边，那枚蓝色钻石耳钉，在安静的天光下泛着细碎光泽。不用回头，她也能确定身后是谁。这个距离不算近，却足以让彼此的存在感清晰可辨。她面上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搭在笔杆上，只心底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

整场上半场考试，她都专注作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周遭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身后的身影始终安静坐着，没有多余动作，可李思明总能隐约感知到那道存在，像窗边常驻的光影，自然地融在周遭环境里。

时间缓缓推移，第一场考试准时结束，考场进入短暂的中场休息。

紧绷的氛围稍稍散去，不少同学活动着肩颈，低声交流几句。就在这片淡淡的喧闹里，身后传来座椅轻微挪动的声响。罗向佳微微倾身，隔着一段距离凑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随意又慵懒，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

“喂，问你个事。”

温热的气息隔着空气漫过来，并不突兀。李思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有转头，只是侧了侧耳朵。

“刚刚那两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她问得随意，没有半点刻意打探的局促，像是单纯闲来好奇。

李思明指尖微顿，迟疑两秒，才低声报出答案。

话音落下，罗向佳轻轻哦了一声，眉眼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又真诚。

“原来是这样。”罗向佳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清浅的侧脸上，笑着随口说道，“我就觉得你看着文文静静的，学习应该挺好的，果然没错。”

这话直白又温和，只是一句寻常的评价，没有刻意的奉承。

阳光斜斜扫过桌面，也落在李思明的耳侧。她的心头轻轻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很快便平复下来。她暗自想着，罗向佳向来是这般张扬热烈的性子，仿佛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从来不必担心旁人记不住自己。明明两人先前交集寥寥，从头到尾也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可对方的态度自然又熟稔，下意识便将彼此归为了朋友。

她本就不善应对旁人直白的夸赞，此刻也只是微微垂了垂眼，伸手慢慢整理桌上的演算纸，没有应声作答。

罗向佳见她没有接话，也并未觉得尴尬，轻笑一声，便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短短几句交谈就此结束，仿佛只是休息时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插曲。

考场里依旧人声细碎，窗外日光安然流淌。李思明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望向前方，表面依旧是一派沉静淡然。方才短暂的搭话，还有那句随口的夸赞，像一粒小石子落在心湖，只漾开几圈极淡的波纹，很快便归于平静。

她清楚两人不过是偶然重逢的同窗，这场短暂的交集，也会随着考试进程慢慢淡去。只是身后那片被日光笼罩的隅光，还有那道熟悉的身影，终究在她的感知里，留下了一点不同于旁人的印记。一切都藏在平静之下，不露分毫。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监考老师走上讲台提醒考生归位，喧闹的声响渐渐收敛，考场再度回归一片静谧。笔尖与纸张触碰的轻响重新成为室内唯一的主旋律，后半场考试正式开始。

李思明拿起笔，将注意力重新落回试卷之上。题目难度适中，她作答的节奏平稳有序，思绪大多沉浸在题目之中，却依旧有一小部分感官，不自觉地留意着斜后方的动静。

罗向佳没有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地伏案答题。偶尔会传来翻动试卷的轻响，或是笔尖停顿、轻轻敲击桌面的细碎动静。那些声响不远不近，混在周遭此起彼伏的书写声里，却总能精准落入李思明的耳中。她没有刻意转头窥探，视线始终端正地望向前方，神色淡然如常。

日光缓缓西移，窗沿的光影慢慢挪动位置，那片笼罩着罗向佳的隅光也随之偏移。李思明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扫过楼外的树影，脑海里会不经意闪过方才对方弯起眉眼的笑意，还有那句随口的夸赞。不过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并未扰乱她的节奏。

她心里清楚，罗向佳本就是这样随性自在的人，对初识不久的人也能坦然说笑，方才的交谈不过是对方性格使然。自己不必过度放在心上，只需像对待普通同窗一般相处就好。

时间在一笔一划间缓缓流淌，整场考试就在这样外静内微澜的状态里，一步步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