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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旗(第1页)

摩托车引擎声在碎石丘陵里回荡的方式和旧世界完全不同。旧世界的引擎声是闷的,被排气管和消音器驯服过,在城市峡谷里boung的时候带着一种文明的克制。这些改装越野摩托没有消音器。它们的声音是赤裸裸的、撕裂的,每一脚油门都像有人在铁皮桶里放鞭炮。五辆摩托的引擎声叠加在一起,在碎石坡之间来回弹跳,让人无法判断它们的确切方向——有时候听起来在东边,有时候又在西边,有时候像是从脚下的地面传上来的。

张织仪趴在山脊的碎石堆后面,枪口架在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砂岩上。她的瞄准镜追着那五辆摩托的光点——车头灯在暮色中扫出五道浑浊的黄色光柱,光柱在碎石坡上跳跃、交叉、分开,像一群正在搜索猎物的探照灯。她以为黑旗车队已经往东去了煤矿方向,但它们没有。领头那辆摩托在山脊脚下减了一下速,后座的人举起枪往山脊方向瞄了一眼——那一眼扫到了她的靴子。然后它们继续往东开了大概半分钟,在煤矿边缘全部停了下来。

她通过瞄准镜看到五辆摩托在煤矸石堆旁边排成扇形,车上的人全部下了车。领头的人——一个穿着深色军大衣的高个子,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一侧翻飞——站在矿坑入口前,朝山脊方向指了一下。他的手指的方向不是她藏身的那道山脊,而是更往北的那条他们原本计划用来绕开煤矿的路线。他指完之后,另外四个人开始从摩托后座上卸装备。不是物资,是武器。一把突击步枪。两把猎枪。一把自制的大口径短管铳。还有一个人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串东西,在车头灯的光里晃了一下——金属反光。手铐。两副手铐。

“他发现我们了?”克劳斯趴在她右侧,□□的枪托抵在肩窝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紧绷的专注——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检查一遍窗户的插销。

“不确定我们是谁。但他知道他看到了一只靴子。靴子不会自己站在山脊上。”张织仪的瞄准镜从领头的人身上移到摩托车上。五辆摩托的引擎都没有熄,车头灯还亮着,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久留——要么是准备追击,要么是准备撤离。从他们卸武器的动作来看,大概率是前者。她数了一下——五个成年人,每人至少一把枪,其中至少一把是突击步枪。突击步枪射速比她手里的拼装栓动步枪快至少十倍。正面交火等于自杀。但跑也没用——两条腿跑不过装了越野胎的摩托,更何况她的脚踝还没有完全恢复。在这种地形上被摩托车追,活命的概率比正面交火还低。

“不能跑。”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跑了他们一定会追。追上了我们没有任何掩体。不如在这里打——山脊上有碎石堆,视野比下面好。他们必须往上爬,爬坡的时候速度会慢,方向固定,正好是射击窗口。”

埃文趴在她左侧,用瞄准镜扫着煤矿方向的每一处细节。他的法玛斯改装枪架在一块扁平的砾石上,枪管上的两截红绳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把弹匣里剩下的九发子弹在心里重新分配了一遍——不是按照目标的威胁程度,而是按照射击窗口的概率。爬坡阶段能开两枪,坡顶如果能突入掩体附近能开三枪,剩下的四发留给不确定的变量。他没有把这个计算过程说出来,但张织仪从他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里看出来了——他在数。这个习惯她之前没注意到过,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战斗都没有这次这么需要精打细算。

“五个人,”埃文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领头穿军大衣,突击步枪,AK系,枪托上缠着白色胶带。他旁边戴红头巾的那个拿猎枪,双管,射程不超过五十米有效,五十米外散布太大。第三个——矮个子,背短管铳,自制武器,击发结构可能是□□引火,准头差但杀伤面积大,近了危险。第四个拿另一把猎枪,正在往北侧移动,想绕到山脊左翼。第五个——留在摩托旁边,正在用电台。他在叫人。”

“煤矿里还有他们的人?”克劳斯问。

“不确定。但他手里的电台天线很长,功率应该不小。如果让他叫到援军,我们就不只是对付五个人了。”埃文把枪口往左偏了两度,瞄准了那个拿猎枪正在往北侧移动的身影。那个人走得很快,在碎石坡上大步跳跃,显然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他移动的方向是山脊最缓的那一侧斜坡,如果他从那边摸上来,就能在三分钟之内出现在他们左翼不到三十米的位置。三十米——猎枪的杀伤距离。

“左翼那个人归我。其他人爬主坡的时候进射程再开火。先打拿突击步枪的——他倒了他后面的人需要时间绕过他的尸体,那个时间是第二枪的窗口。第三枪打短管铳。”埃文说完之后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如果我没打中——你补。”他看着张织仪。

张织仪点了点头。她在瞄准镜里重新锁定了那个穿军大衣的领头者。他正站在矿坑入口前面,用突击步枪的枪口朝山脊方向比划着进攻路线。他的动作很利索——不是那种在废土上靠运气活下来的亡命徒,而是受过某种训练的、能把战术分解成手势和简短口令的人。黑旗能在内蒙古高原上横行这么久,靠的不只是人多。他们有组织。有战术。有配合。这个人的手势刚打完,他身边的两个人——红头巾和短管铳——同时往山脊方向移动了,一个正面,一个偏右,步伐节奏和彼此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刚好够一个人在遭遇火力时由另一个人掩护。

正规军。至少曾经是正规军。

“他们以前当过兵。”张织仪说。这不是问句。

“是。”埃文说,“左边那个走路的姿势——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稳定的那一面上。这不是猎人或者土匪能养成的习惯。这是步兵训练出来的。”

“当过兵的人打三个流浪汉,”克劳斯把□□的枪口对准了主坡方向,鹿弹已经上膛,□□排在第二发,“我们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应该感到紧张。”埃文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搭着,还没有放进去,“但他有当兵的经验,也有当兵的弱点。他默认他的对手也会按战术手册来。我们不按。我们比他更没有东西可以失去。”

红头巾走到主坡脚下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抬头往山脊方向看,□□的枪口跟着他的视线往上抬。在这一瞬间张织仪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红色的头巾下面是一张被风沙和旧伤磨得比实际年龄更老的脸,颧骨上纹着一个她之前见过的图案。不是灼心教的坐标轴,而是一面被简化到只剩轮廓的旗帜——不是红旗,不是任何国家的国旗,而是一面纯黑的、在风中翻卷的旗帜剪影。黑旗的标志。他把这个标志纹在自己脸上,这意味着他不是被抓来强迫加入的——他是自愿的。真信的人比被迫的人更难对付。

“他帽子上有个黑旗纹身,”张织仪低声说,“脸上。”

“看到了。”埃文说,“先打军大衣。军大衣是头。头死了,信的人会犹豫,被迫的人会跑。不管他脸上纹的什么。”

红头巾开始爬坡了。他的猎枪端在腰侧,枪口朝前,手指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爬坡方式是所有受过训练的步兵都会用的——之字形,利用碎石堆和低矮的岩脊做掩护,尽量减少在开阔坡面上的暴露时间。他的路线选得很好,每隔大概六七米就有一个可以暂时遮挡的掩体——一块凸起的砂岩,一丛枯死的灌木根,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在他这个节奏下,张织仪的射击窗口只有两次——两次掩体之间那两秒多的暴露时间。两秒够她拉一次枪栓、瞄准、击发。如果没打中,他就会躲到下一个掩体后面,她需要再等至少二十秒才有下一次窗口。她不能浪费子弹。

她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红头巾下一段暴露路线的起点。预判射击——和之前在冰面上打那只低语者完全不同。低语者是静止的,站在白桦树下不动,瞄准镜的十字线可以稳稳地停在它的额头上。红头巾在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变幻莫测,每一步都可能改变他进入暴露段的姿态和速度。她需要在他从掩体后面探出身体的那一瞬间做出判断——往哪里瞄,瞄多高,要不要打提前量。之前在松花江边打骨哨鼠的时候她不用想这些,骨哨鼠的动作是不可预测的,所以她不预测——她打的是领头鼠静止的那一瞬。现在这个红头巾不会给她静止的瞬间。他在爬坡,身体重心前倾,头比脚更靠前。如果打躯干,需要稍微往上瞄一点。如果打头,需要把提前量算在重心移动的方向上。风从西北来,每秒大概五到六米,斜着吹过坡面,弹道会往右偏大概半个身位。她用指腹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渔棚里自己养成的习惯,相当于一个重置按钮,告诉自己:之前的计算全部清零,现在重新开始。然后她把十字线对准了红头巾下一个掩体右侧大概半米的位置,等他探出头来。

红头巾从砂岩后面探出了半个身体。不是正面探——他是侧身闪出来的,持枪手在前,身体横截面最小化,这是巷战技术。猎枪枪口扫过山脊顶部,他还没有发现张织仪的精确位置,但他知道山脊上有人在瞄着他。他的眼睛在瞄准镜里反射着摩托车的车头灯光,瞳孔缩得很小。

张织仪扣下扳机。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子弹击中了红头巾右肩上方大概十厘米的砂岩边缘。碎石飞溅,弹头打在岩石上偏离了方向,从他耳边飞过,没有打中。她算对了风偏和提前量,但他的移动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半拍——他在闪出来的同时还在加速,这是她之前没在别的对手身上见过的。正规军训练的底子在这一瞬间救了他一命。红头巾缩回掩体后面,没有探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上爬。他被压制住了。一颗子弹打在身边,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士兵都会停下来重新评估——对手有瞄准镜,能在昏暗光线下精准射击移动目标。这意味着冲上去是送死。

但他只有一个人被压制住了。军大衣和短管铳从正面主坡上来了。

军大衣的突击步枪先开火。不是单发,是三发点射。子弹打在张织仪藏身的碎石堆前方,溅起的碎石渣弹在她脸上,有一颗打在她护目镜边缘,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她没有把头缩回去——如果她现在缩了,军大衣就会趁这个窗口冲到更近的掩体后面。她保持瞄准姿势,用余光扫了一眼军大衣的位置——他已经冲到主坡中段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距离山脊顶部不到六十米。六十米对她来说是固定靶的杀伤距离,但军大衣不是固定靶。他用的是正规军的交替掩护战术——他打三发点射的同时,短管铳从另一侧往上冲,等他缩回掩体换弹的时候,短管铳开枪掩护他。两个人之间配合得像一台机器。

埃文的法玛斯响了。他打的不是军大衣,也不是短管铳——他打的是摩托车。煤矿边缘停着的那五辆摩托里,最右边那辆的车头灯在他枪声响起的同时熄灭了,玻璃和金属碎片在黑暗中炸开。然后是第二辆。他连开两枪,打掉了两盏车头灯。煤矿边缘的光线暗了一半。这不是为了杀人——这是为了把战场变成他们更熟悉的环境。黑旗的人习惯了在光线下打仗——车头灯、篝火、燃烧的油桶,他们用强光压制对手的视野。但埃文和张织仪不一样。他们在废土上摸黑走了一年多,闭着眼都能分辨风声和呼吸声的区别。黑暗中,经验比装备更重要。

军大衣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骂了一声什么——张织仪听不懂,不是中文也不是法语,可能是蒙古语——然后对短管铳打了一个手势。短管铳不再往上冲了,而是横向移动,往左翼方向去。他在试图和之前那个绕北侧的人汇合。如果他们俩在山脊左侧汇合,就能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张织仪和埃文的射击角度就会被压缩到正面不到九十度的扇形区域里。在那之后,他们只需要一个密集火力压制,军大衣就能冲上坡顶。

“左翼那个绕路的——你打掉了吗?”张织仪问埃文。

“没有。他躲得太快。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往那道浅沟里钻。”埃文的瞄准镜扫过左翼斜坡,浅沟里什么都看不到。那个人可能还蹲在沟里等机会,也可能已经摸到了更近的位置。不确定。不确定是最坏的情况。

克劳斯从碎石堆里站起来。不是那种慢慢站起来——是直接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他把毛毯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端在腰侧。然后他开始往左翼方向跑。不是往掩体后面躲——是往坡下跑。他顺着山脊的斜面往下冲,每一步都在碎石上滑出半米,身体前倾到一个几乎要跌倒的角度,但每次都歪歪扭扭地稳住了。他跑的时候在金发在风中全部往后倒,露出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嘴里发出一种介于战吼和咒骂之间的声音——不是德语,不是法语,不是任何语言,就是一个人在往死亡方向冲锋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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