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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沙走石(第1页)

张织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现风向不对的。

不是从西往东吹——戈壁的常态风向是西风,从阿尔泰山方向往东推,稳定而干燥,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日夜不停地梳理着砾海上的碎石。但今天凌晨的风是从北边来的。不是稳定的推,而是一阵一阵地抽,忽强忽弱,每一阵之间的间歇越来越短,像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在调整呼吸节奏。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脸颊上有一股极细微的刺麻——不是冻的,是风中夹带的细沙粒打在皮肤上。沙子是从北边来的。北边是干海,是盐碱滩,是已经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代湖床,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细粉尘和盐碱颗粒。如果北风继续加强,干海最细的那部分盐粉会在几个小时之内被全部卷到空中。

她转头去看营地。克劳斯还在皮幔里裹着,破毛毯在摩托坟场已经留给了戈壁,他现在只能用考察站捡来的旧帆布和皮幔两层裹着睡。他的左腿绷带在骨头之地窄缝里蹭破之后,昨天晚上重新换了一次——没有新纱布了,只能用从考察站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代替。布条是灰色的,和他的皮肤颜色相近,在晨光里不太能分辨出来。埃文在火堆旁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不是放哨——他放的是前半夜,后半夜是张织仪值的。他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张织仪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早上颤抖的幅度比平时更大了,大到他能看到自己的指甲盖在膝盖骨上轻轻敲击。他说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气压在变。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他的神经比气压计更先感觉到了。

张织仪抬头看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北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异样的颜色——不是灰白,不是暗红,而是一种介于黄褐和深灰之间的模糊色带,从西到东横贯整个天际线。色带在缓慢膨胀,边缘模糊,中心浓密,像有人在地平线上倒了一瓶墨水,墨水正在被风推着往南蔓延。气温在下降。不是那种缓慢的、一两度的下降,而是在几分钟之内骤降了至少五六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手套里迅速变冷,指尖的触觉正在被冷意取代。

沙尘暴。不是普通的沙尘暴。她在内蒙古草原上见过一次小规模的沙尘天气——风把枯草和地表浮土卷起来,能见度降到几百米,持续一两个小时就散了。但那次沙尘暴是灰色的。这次北边天空中的色带是黄褐色夹着灰白——黄褐色是戈壁表面的粗砂和碎石粉,灰白色是干海方向刮来的盐碱粉尘和骨头之地的碎骨渣。这场沙尘暴在到达他们之前已经穿越了干海,卷走了苏联考察站屋顶残留的铁皮,碾过了谢尔盖和那两个助手安息的山坡,混入了盐壳下的#977沉积粉末和骨头之地边缘的骨粉。它携带的东西比普通沙尘暴多得多——盐、骨、铁锈、放射性微粒、以及所有被它连根拔起的旧世界残骸。

埃文站起来,把法玛斯枪背好,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他说了一句张织仪在渔棚里也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能在这里等着被埋。找掩体。快。”

他们开始在三辆摩托车旁边紧急搭建防风墙。这三辆摩托从内蒙古黑旗手中缴获之后一路骑到干海边缘,油耗尽之后被推着走了最后一段戈壁路,现在并排停在骨头之地西侧出口外的碎石地上,车头朝西,像三匹被拴在同一个桩上的铁马。埃文说用摩托做挡风墙的骨架,把皮幔和帆布绑在车把和车架之间,形成一个低矮的三角形掩体。风从北边来,掩体的开口朝南,挡住北面的来风,同时让可能卷起的碎石和重物从掩体上方越过。他用地质锤把固定皮幔的绳索钉进碎石地里。张织仪和克劳斯把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掩体里——背包、水壶、弹药盒、从考察站带出来的铁皮桶、谢尔盖的笔记本防水袋。克劳斯在搬东西的时候左腿又渗血了,新换的灰色布条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停,只是把布条重新勒紧了一些。

风在几分钟之内从抽变成了推。不是推人,是推地面——碎石地上那些拳头大的砾石开始在地面上滚动,滚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而是统一往南,像整个大地都在向北风低头。张织仪的围巾被风从脖子上扯下来,她伸手去抓,围巾已经飞到了几米外。她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不是追不上,而是不值得。一条围巾不值得在沙尘暴前多暴露自己。她转身往掩体方向跑,跑到掩体入口的时候风已经把碎石地上所有能飞的东西都卷了起来。空中飞过的不是沙子——是碎石、枯梭梭枝、考察站旧文件的碎片、以及从骨头之地被剥下来的细碎骨渣。一片指甲盖大的骨片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撞在摩托车挡泥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三人挤进掩体里。掩体很小,三辆摩托并排的宽度只够三个人并排坐着,膝盖碰膝盖,后背靠着皮幔拉成的防风墙,头顶上方是用帆布和摩托座垫搭的简易顶棚。顶棚在风里不停地鼓胀又塌下去,每一次鼓胀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面鼓。风声从北边来,从掩体外壁的缝隙里挤进来,不再是哨声——是咆哮。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让人胸腔发麻的咆哮。张织仪在渔棚里听过暴风雪的声音,大兴安岭的暴风雪是把风撕成碎片再撒下来,每一片都尖锐而混乱。沙尘暴不一样——它是整体的、沉重的,不是撕碎东西,而是推着整个世界往一个方向碾压。她的耳膜在压力变化中一阵阵地发胀,她用吞口水来平衡压差,吞了好几次才勉强让左耳通了。

然后她听到了金属的呻吟——不是风声,是摩托。三辆摩托在风压和飞沙的持续冲击下正在轻微地侧倾,车架和绑在上面的皮幔绳索互相拉扯,发出一种介于摩擦和撕裂之间的声音。摩托车的重量至少每辆两三百斤,三辆加起来近千斤,加上它们自身是低矮的重心设计,被风吹翻的概率极低。但张织仪还是把手按在了最靠近她的那辆摩托的车架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克劳斯按住了中间的摩托,埃文按住了最外面的那辆。三个人各自按住一辆摩托,各自承受着从车架传来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密集——不是风在吹车,是风在用车当盾牌。每一次沙尘中的硬物撞击车架,震动就沿着金属骨架传到手掌上,能通过震动的强度和频率判断撞上来的是什么——细沙子是密密麻麻的微颤,碎骨渣是短暂的脆响,盐碱壳碎片是中空的砰声,小石子是尖锐的金属撞击。还有一种她无法识别的震动——重的、软的、带着一股沉闷的拖拽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沙尘暴的正中心到达时,掩体外面的声音忽然从咆哮变成了尖叫。频率高到刺耳,像有人在用铁钉刮玻璃。尖叫持续了片刻,然后是一声断裂的闷响——不是金属,是木头。皮幔固定用的绳索绑在一根充当锚桩的枯梭梭枝上,那根梭梭枝在风压的持续冲击下连根断裂了。绷断的绳索像鞭子一样抽在掩体顶棚上,顶棚帆布被抽出了一道裂缝,裂缝在风压面前迅速扩大,从一道细线变成了一条可以伸进手指的裂口,裂口边缘的布茬在风中疯狂抽搐。张织仪伸手去抓裂缝,想把两边布茬重新拉到一起,但她的手刚碰到裂缝就被一股从裂缝里灌进来的气流推开了——不是风,是风里夹带的盐碱粉末,打在手指上像被砂纸磨了一下。她缩回手的时候指尖已经发红了。

埃文从她手里接过裂缝两侧的布茬,用地质锤的锤柄把布茬缠在一起,打了一个临时结。这个结只能撑几分钟,但总比裂着好。他打完结之后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把身体挪到了掩体最外侧——那辆最靠北的摩托旁边。那辆摩托受到的冲击最直接,车架在风沙中不停地前后摇晃,每一次摇晃都把绑在车把上的皮幔绳索拉扯得更松一点。埃文用双手按住车架,用肩膀顶住车把,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他的背部对着皮幔墙和帆布之间的缝隙——缝隙不宽,只有大概一个手掌的厚度,但风就是从那个缝隙里灌进来的。不是普通的风,是夹带着#977盐粉和碎骨渣的高速气流。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大衣正在被不停地击打,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一股微弱的灼烧感——盐粉在高速撞击下摩擦生热,热到能透过层层衣物被皮肤感知。

他没有换位置。在接下来的将近二十分钟里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双手按住车架,肩膀顶住车把,背部挡住那道缝隙。张织仪在他身后看不清他背上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他的大衣背部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那是被盐粉层层覆盖的颜色。

沙尘暴的减弱是毫无预兆的。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有人关掉了一个阀门——前一秒还在咆哮的风,后一秒忽然降到了之前一半的强度。风声的频率从尖叫降回了咆哮,再从咆哮降回了呜咽。掩体顶棚上的帆布不再鼓胀,而是开始缓慢地塌下来,像一片巨大的、正在落潮的帆。飞沙打在皮幔墙上的声音从密集的噼啪变成了零星几响,最后完全停止了。碎石地上滚动的小石子慢慢停下来,躺在地上不再动了。被卷到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碎骨渣从天上零零散散地掉下来,落在掩体顶棚上,发出短暂而稀疏的哒哒声。然后彻底安静了。沙尘暴过后的安静比沙尘暴本身的咆哮更让人不安——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声音之后的真空感。风不吹了,地面不动了,空气里的尘埃还在缓慢沉降,每一粒尘埃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静静地下落,没有任何声音。张织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旁边两个人的呼吸。三秒,只有这三个声音。

克劳斯第一个打破了这个真空。“都活着吗。”

“活着。”张织仪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上被盐粉擦伤的位置还在发红,但没有破皮。

“埃文?”克劳斯探头往掩体最外侧看。埃文没有回答。他仍然保持着双手按住车架、肩膀顶住车把的姿势,但他的头低垂着,下巴靠在胸口上。克劳斯叫了第二遍之后他才慢慢动了——先是肩膀从车把上滑下来,然后是双手从车架上松开,最后是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克劳斯伸手扶住他,手碰到他后背的时候立刻缩了回来。手掌上全是血。

“他的背——”克劳斯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害怕,而是人在目睹超出预期的伤害时发出的本能反应。他把埃文的身体侧过来让张织仪看他的后背。大衣背部的布料已经碎了——不是被割破的整齐裂口,而是被高速沙粒和骨渣反复撞击、摩擦、研磨之后碎成了不规则的纤维网。纤维网下面的毛衣也被磨穿了,再下面的衬衫也被磨穿了。从右肩胛骨到腰椎,一道横贯整个后背的撕裂伤暴露在空气中。伤口不是刀砍的那种深而窄的裂口,而是被无数细小的硬物层层剥掉皮肤之后形成的一片宽而浅的创面,边缘不齐,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头表面。创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细沙粒、盐碱粉末和极细的骨渣碎片,每一颗异物都半埋在渗血的皮肤里,在刚破晓的暗淡天光下闪着湿润的暗光。血不是喷涌的——是缓慢渗出的,从创面的每一个微小破口里往外渗,汇聚成一层薄薄的血膜,在重力作用下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下淌,滴在他腰间的皮带上,把皮带扣上的金属染成了暗红色。

张织仪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自动切换到了渔棚模式——她在渔棚里独自处理过自己的冻伤、感染和擦伤,学会了在缺乏一切医疗条件的情况下用最原始的方法处理伤口。她先让克劳斯把埃文的上衣剪开——不是脱,是剪,因为脱衣服会把嵌在创面里的异物连带着撕下来,把伤口扩大。克劳斯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那把在梭梭林里削过木人的刀,刀刃在火上过了几秒消毒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大衣、毛衣和衬衫沿着脊椎两侧剪开,让破碎的布料从创面两侧自然脱落。布料掉下来的时候,有些被血黏在皮肤上的部分需要用刀尖极轻极慢地挑开。克劳斯的手在挑布料的时候很稳——他在自己左腿受伤以后处理过很多次自己的伤口,已经练出了一手就算疼也不抖的能力。但他现在处理的是别人的伤口。别人的伤口比自己的更重。

张织仪负责清理创面里的异物。没有镊子,她用从考察站带出来的一根缝衣针——苏联时代的产物,针尖已经有点钝了——在火上消毒之后,把肉眼可见的较大颗粒一粒一粒挑出来。沙粒是棕黄色的,盐碱粉末是灰白色的,骨渣是白得发蓝的极薄碎片,每一片都锋利得能把手指划破。她挑的过程中手指一直在被骨渣割,但她没有停。每挑出一粒异物就把针尖在火上重新过一遍,然后用从考察站旧衣服上撕下的干净布条沾水轻轻擦拭创面。用来擦拭的水是水壶里最后一点从干海手压井灌的干净水——她之前一直舍不得喝的干净水,现在全部倒在布条上,用掉了大半壶。被挑出来的异物堆在地上,在埃文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闪着暗光的小土堆。

埃文在整个清创过程中全程清醒——没有麻醉药,只有克劳斯递给他咬的一块皮带。他咬着自己的皮带,趴在地上,双手握拳压在胸口下面。他的左手在抖,右手握着左手手腕试图压制颤抖。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地绷紧——大腿肌肉、肩膀三角肌、颈部肌肉全部在皮下隆起,硬得像石头。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叫出声,连闷哼都没有。只有呼吸——每一次张织仪的针尖从创面深处挑出一块大颗粒异物时,他的呼吸就会短暂地顿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节奏从不乱。张织仪在挑出靠近脊椎位置的一块嵌入较深的骨渣碎片时,手指摸到他背部肌肉在骨渣被挑出的一瞬间猛烈抽搐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调整呼吸,把肌肉一块一块地放松回去。一块肌肉放松了,再放松下一块,直到整片背部重新平贴在创面下。张织仪在渔棚里学会了处理伤口,在梭梭林里学会了给别人的脚踝上夹板,但这是她第一次在活人的背上用一根钝针挑出嵌进肌肉的骨头碎片。她做完之后把手套脱下来,手指上全是自己的血和被挑出来的异物留下的细小划痕。她没有洗。水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创面清理完之后她用干净布条叠成厚垫压在伤口上,用从皮幔上割下来的细皮条横着绕过埃文的胸背——从腋下和肩膀之间穿过,在前胸交叉之后再绕回去——把压力垫固定住。皮条没有弹性,绑得太紧会影响呼吸,太松了压力不够。她用手指反复测试皮条和胸口之间的间隙,留了刚好能塞进一个指节的余量。埃文在皮条绑好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皮带后面含含糊糊的。张织仪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他把皮带从嘴里拿出来,嘴唇上有一道被皮带扣压出来的深印,说了一句:“包。防水袋。吗啡。”

张织仪从他的背包里翻出防水袋,打开。里面是谢尔盖的笔记本、两截红绳、还有那个铁盒——埃利亚斯留给他的吗啡盒。铁盒上有一个凹坑,是之前在盐塔区雷暴时被飞溅的盐壳碎片砸的。她打开铁盒,里面剩两支密封的注射剂,液体在晨光下呈现淡琥珀色。埃文趴在地上,侧过头看着她手里的吗啡针。“一支给他。”他说。

“给谁?”

“克劳斯。腿。之前剩的半颗退烧药顶不了太久。沙尘暴之后伤口重新感染的概率很高。他的腿需要比退烧药更强的东西。”

克劳斯从掩体另一侧探过头来。“那是你的吗啡。你背上被风沙刮掉了一层皮。你自己用。”

“我的伤是外伤。外伤不致命。你的腿已经感染过至少一次了——在梭梭林被伪装者□□溅到,在戈壁被烫伤,在骨头之地被盐壳割破。如果再感染一次,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你能撑几天?你腿上的感染是可能致命的。我背上的伤只是疼。疼不死人。”埃文说完这段话之后,把脸重新埋进交叉的手臂里。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把□□放在地上,接过张织仪递来的吗啡针——很小的一支,玻璃针管,针头用塑料帽密封着。他在赤塔被困的时候见过别人用吗啡,但没有自己用过。他把针头扎进左腿最红肿的那片皮肤边缘,推了大概三分之一管就停下了。张织仪让他把整支都推完,他说留一些给后面——万一明天埃文的背更疼了,或者有别的什么突发事件需要止痛。他把针筒用原来的塑料帽重新封好收进背包侧袋里。张织仪说吗啡开封之后不能久放,他说那就明天再给埃文打剩下的。两个人都没有争辩。在资源枯竭到连争辩都成为奢侈的时候,互相推让一支过期的吗啡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接近温情的事。

沙尘暴过后的天空是灰黄色的。不是#977云层那种暗红,而是被悬浮在空中的大量粉尘染成的、介于沙色和天色之间的灰黄。太阳在粉尘云后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偏冷的白斑,光照比平时更暗,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但边缘模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干燥到刺鼻的味道——盐碱粉尘的苦涩、碎骨渣的陈旧骨粉味、从干海刮来的远古湖床淤泥的土腥味、以及一丝极微弱的铁锈味。铁锈味可能是从苏联考察站屋顶的铁皮上刮下来的,也可能是从那些嵌在骨嫁巢穴外壁上的人类头骨上刮下来的。

张织仪站在掩体外面,看着周围的景象。三辆摩托还在。车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与黄褐交错的粉尘,粉尘在车架的焊缝和螺丝凹陷处积得更深,把每一处机械细节都模糊了。车把上那些被手掌握过无数次磨得发亮的位置现在全是灰,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金属光泽。皮幔搭的防风墙一半塌了——锚桩断裂的那一侧整个垮下来,皮幔边缘在风中被撕出了一道半米长的裂口。帆布顶棚彻底毁了,破洞大到可以穿过一个人的头。但三辆摩托稳住了。它们并排停在碎石地上,车身被沙尘暴推得往南倾斜了一点,但车架没倒,车轮没脱圈,车把上盖的那条破毛毯——出发时盖在车把上的破毛毯——居然还在,只是被沙尘完全埋住了,用手一抖全是灰。埃文用后背换来的东西保住了。张织仪把那条破毛毯从车把上取下来抖干净,叠好放在埃文的背包旁边。

她开始收拾残局。把从掩体废墟里挖出来的物资一件一件重新整理——水壶里的水还剩不到三分之一,她在沙尘暴来之前把水壶压在背包最底层,没有洒;谢尔盖的笔记本在防水袋里完好无损;吗啡盒里的最后一支针剂还密封着,铁盒上的凹坑比之前又多了一个;弹药——从黑旗缴获的几盒备用子弹还在,但有一盒的纸壳被风撕开了,子弹散落在碎石缝里,她和克劳斯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才全部捡回来。克劳斯在找子弹的时候找到了一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一颗人的牙齿。不是骨嫁巢穴上那种还在振动的下颌骨上的牙齿——是单独的、孤零零的、被风从骨头之地卷了一路飞到这里的牙齿。牙根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黑色晶体粉末。他把牙齿放在碎石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张织仪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不是留着——是放着。放着和留着不一样。放着是给本来在这里的东西一个位置。

中午过后他们重新上路了。埃文背上的加压垫在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有一角开始松脱,张织仪让他停下来靠着摩托重新绑。她解开皮条的时候看到加压垫下面的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了——不是完全愈合,而是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由渗出的血浆和残留的沸水蛙囊泡粉末混合而成的薄痂。薄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一点翘起,但下面的组织没有红肿,没有流脓。他的身体还在尽力修复自己,尽管他的神经正在被#977从内部慢慢侵蚀。这两种相反的过程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进行,张织仪觉得这大概就是埃文的整个人生——他在摧毁和修复之间同时存在,从未倒向任何一边。

克劳斯走在最前面开路。吗啡起作用了——他的左腿走路时不再有明显的深浅脚差别,步幅比之前更均匀,速度也比骨头之地快了一些。他没有唱歌,没有骂脏话,只是沉默地走着,□□横在背包上方。外蒙古的草原在他前面重新展开,沙尘暴过后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色粉尘,把枯草和碎石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风停了,天空还是灰黄的。三个人在沉默里走了很久。他们失去了一些东西——干净水、备用的布条、一条围巾、帆布顶棚、以及埃文后背的一层皮肤。但他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三辆摩托还在,三条命还在。

傍晚时分,风又起了。很轻的风,从西边吹来,把灰黄的天色慢慢吹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蓝色——不是#977云层的暗红,不是沙尘的灰黄,而是旧世界天空的颜色。蓝色只出现了片刻就被重新合上的云层遮住了,但张织仪看到了。克劳斯也看到了。他仰着头站在原地等那道缝重新出现,等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埃文没有抬头看天。他在数自己的步数——每走一步就在心里加一个数字。数到一千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休息。数到两千的时候会找今晚的营地。数到柏林的时候,他会停下来不再走了。

但柏林还很远。今晚的营地是外蒙古草原上一处低矮的岩石凹坑,坑壁挡住了西风,坑底铺着一层被沙尘暴刮来的干骆驼粪和细碎的枯草。克劳斯生了很小一堆火,张织仪用最后一点干净水帮埃文擦了加压垫周围的皮肤,把松脱的皮条重新绑紧。埃文趴在地上,左手放在火边烤着。烤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的手指不抖了,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指关节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突出。张织仪坐在火堆对面,把从碎石缝里捡回来的备用子弹一颗一颗用布擦干净。子弹壳上的沙粒必须全部清除,不然装进弹匣会卡壳。

克劳斯把最后一小截吗啡针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埃文旁边。埃文看了一眼,拿起来,扎进自己左手手腕附近的皮下,推了一点就停下。然后把针筒还给克劳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火在中间烧着,把那堆干骆驼粪烧出一种带着草腥味的暖烟,烟升上去在岩壁上散开,把整片凹坑都染成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张织仪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他们会继续往西。外蒙古快结束了。俄罗斯在北边等着他们。他们虽然这几天过得一点都不顺利,但是她知道我们离地堡更进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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