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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2页)

在资源受限的前提下,保留生存技术当然是对的;在封闭环境里,维护基本秩序当然是对的;在航行时间长到足以吞掉几代人的情况下,优先保证可操作性当然也是对的。

可问题不在于“对不对”。

问题在于,当一切都被迫以“更有用”来衡量时,那些“暂时无用”的部分,会先一步被定义为多余。

于是,诗歌多余,历史多余,地理多余,哲学多余,古典音乐多余,旧时代的纪念仪式多余,关于地球、海洋、森林、气候和昼夜变化的讲述也多余。

最后连人为什么要彼此信任,为什么要为陌生人保留善意,为什么要在不可逆的漫长旅程中仍然把自己当作人,也变得多余。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也许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难摆脱的部分:明明知道自己在一个会不断缩减自身意义的时代里,却还总是想留住一点不合时宜的东西,仿佛只要它们还在,文明就没有彻底退化成纯粹的生存机制。

可现实很少给人这种安慰。

星舰建造进入最后阶段后,我开始接触到一些更直接的权限数据。那不是我主动争取来的,而是在几次工程审校中,我偶然发现了某些明显的风险点,并在场合允许的范围内提出修改意见。由于这些修改确实改善了局部安全性,我被暂时允许参与更上层的配置评估。

这种进入更高层系统的感觉并不令人振奋。

它更像被允许站到一扇门后,去看门内的人如何决定门外的人能不能活。

资源被切割成极细的份额,每一个百分点都需要争夺。生态舱多一层备份,就意味着另一个模块少一部分空间;心理健康干预多一个席位,就意味着某类维修权限要压缩;长期教育模块的容量上调,直接影响到航行初期的物资冗余。每一个选择都像一把刀,落在哪里,都有人失去一些东西。

我试着提出去中心化指挥方案。

我试着提出更严格的故障隔离。

我试着提出船载知识库的双重校验机制。

我试着提出乘员权限不完全依附于职位,而依附于多节点验证。

我甚至试着提出,在极端情况下应保留一套“系统不可篡改的最低文明包”,哪怕它占用的空间、能源、维护成本都不低,也必须强制保留。

我的解释一开始还算完整。

后来就变成了“这种东西值得存在,因为我们不能只把自己当成会呼吸的物体”。

再后来,连这句话都显得太长。

他们听完,通常会点头。

然后有人低声说:“明白。但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或者:“可以列入后续优化。”

或者:“我们先解决最紧要的问题。”

“先”这个字,在那段时间里成了最危险的字。

因为它意味着无限延后。

意味着所有真正需要承担代价的东西,都可以暂时不承担。

意味着文明可以先活着,至于活成什么样,等以后再说。

可我知道,很多东西一旦错过那个窗口,就不会再回来。

比如教育。

比如语言。

比如在灾难中仍然保留的判断能力。

比如一个集体对自身历史的基本尊重。

我曾经试图把一些旧时代的课程塞进船载教学系统里,哪怕只是压缩版。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让下一代知道,自己不是从一间金属舱室里突然长出来的。他们曾经有地球,有海,有城市,有农业带,有被称作“日常”的庞大缓慢生活,有在资源充裕时显得漫不经心、在灾难降临后却异常珍贵的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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