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方舟市·团香节
日上三竿,鲸尾山城区的盛街已是十里飘香。沉淀了一整年的调香师们盛装出街,推出各自新制的香薰。家底丰厚的,甚至请来丝竹管弦班子奏乐助兴。整条长街弥漫着馥郁香气与悠扬乐音,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祈安疗养院的活动室内,经过专业评估获准参与活动的调香师患者褪下了病号服。她眼帘轻垂,藏青裙摆微漾,纤纤玉指在几盏香薰杯间灵巧拨动。随后,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燃起一星火光,点亮了烛芯。
淡雅馨香即刻在室内漫开,向八方流溢。
铺满点燃香薰杯盏的长桌外围,静静坐了一圈身着病号服的患者。护士们保持着高度警觉——一位护士就站在调香师患者的侧后方,密切注视着她的操作与香薰杯的状态,同时留意着周围每一位患者的反应。
经专家审慎考量,院方筛选了一批适宜接受香薰疗愈的病人,并鼓励他们积极参与。能来的,基本都到了;不能来的,也无人吵闹,只安静地在观察室由专人看护。
这已是他们能度过的最好的团香节。
香气氤氲弥漫。一些智力衰退的老人脸上即刻绽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动;几位抑郁患者的眼眸仿佛被香气浸润,渐渐有了神采,沉浸其中;就连平素狂躁的病人,此刻也略显安详,静静坐着……
在方舟市,在鲸尾山,香薰确有这样的魔力。只是这般功效,往往需要高级调香师与珍贵配料方能达成。且其疗效如梦境般飘渺——想抓,却抓不住,唯有在那沉醉的片刻中获得短暂的治愈。
“香气……真有这么神奇吗?”夏观恩喃喃低语。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香气治愈。
那头醒目的浅金色长发,让人能轻易在层层叠叠的病患中一眼锁定她。夏观恩此刻正挽着巴丝娅的胳膊,脸上明显流露出对周围人反应的不解。
“无聊。”巴丝娅兴致缺缺,情绪全写在了脸上。
其实,阿善起初并不愿让夏观恩参与活动——点香薰需用明火,他担心这会刺激到她。但在夏观恩锲而不舍的恳求下,他终于还是同意了。
巴丝娅则是自己要来的。日复一日困守于此,终究太过沉闷。只是她没料到,连团香节也如此乏味。
南琳与阿善见状,默契地对视一眼。阿善开口道:“你们想不想听听团香节的故事?”
“好呀~”夏观恩立刻眉眼弯弯地应道,拽着巴丝娅的胳膊往前凑了凑,眼珠一转,又退回身子说:“不,我要南琳姐姐讲。南琳姐姐的声音好听。”南琳听了,不禁低头莞尔,随即温柔地揽住巴丝娅的肩膀,轻声问:“那‘世界’想不想听呢?”
与活人相处超过两个月,巴丝娅身上也沾染了些许“人”的气息。比如这久违的称呼从熟悉的人口中唤出,竟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她目光微移,抿了抿唇,点头应允。
南琳将她们带到小院的亭子里,阿善默默跟在身后。夏观恩兴高采烈地坐下,双手托腮,眨着眼睛表示洗耳恭听——不发病时,她的确俏皮可爱。巴丝娅却还未学会这般生动的“人气”,只微微扶额,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石桌上飘落的枯叶,权当陪伴。
待阿善也坐下,南琳才柔声开口:
“好,那故事开始了。”
“团香节是我们北地方舟特有的节日。相传古时有一位伶人,身怀暗香。凡是来听曲赏舞的客人,都会被他袖中飘出的销魂香气所倾倒。”
“但他的传奇之处,并非在于俘获了多少人的芳心,而是——”
“治水。”
……
相传,古时岑帝禧观年间,方舟海畔,三更夜雨。
乐楼内伶人们乱作一团,楼中灯火通明,将雨夜映照成一层薄雾,萦绕楼阁。寻常杂役拦不住那些掩面低泣的翩跹衣袂,管事更是在看台上急得焦头烂额。
有戏伶失踪了。
这般混乱持续了许久,直到一声惊雷炸响——
有伶人远远望见窗外的雨幕中,乐楼的头牌“风铃”,正在起舞。
若只是寻常头牌失踪,伶人们或许不至如此悲戚。可偏偏,那是风铃。
风铃身怀异香,自被管事带回乐楼那日起,楼中便飞来了七色蝴蝶。他随即被拥上戏台,与蝶共舞,一舞成名。
风铃性情温良,常替人救场解围,楼中上下无人不喜。直至一日,他如常谢幕,却忽然面露万分惊恐,瘫倒在地。无论杂役还是伶人上前,皆被他抗拒;管事走近时,风铃更是吓得浑身剧颤,如患疯症般抓挠自身。台下宾客见此乱象,纷纷推盏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