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丝娅还记得。
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礁石,带着黏腻的腥气。
她支撑着站起来,周围是黄色的警戒线。湿漉的头发遮挡了她的视线,咸涩的海风阵阵灌入她的口鼻,迫使转身。
一片猩红。
巴丝娅旁观星辰生灭,地球演变不过其中一帧。她曾好奇地注视过,有天那里销烟四起,尘土飞扬,有漆黑的铁管穿过肉身喷出血雾,她想,那喷出的猩红,是不详的象征。
恍惚之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开始充斥她的耳膜。她懂得这里的语言,过去只是浅浅的闲言碎语,现在却像利刃刺痛她的神经,无论她怎么捂住耳朵,它都在她的脑海里迸暴烈地发着。
耳鸣尖锐地炸开,盖过海浪声。当集中注无数声音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尖锐、绝望、各色不齐,而当她集中注意力时,似乎就能抹去一些杂音,能够听清一些:
“保佑我家宅平安……”
“咱家商铺定要财源滚滚嘞!”
“我、我想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讨厌的人通通死光!”
巴丝娅听过这些声音,但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每当来自太空的尘埃或金属颗粒进入地球大气层时,与大气中的分子发生高速碰撞,就会伴随这些声音。那些被光芒短暂照亮的脸上,写满了欲望、贪婪、无能、恶毒……此刻,这些声音化为实质的箭失,她从旁观到无法逃避的接受反复穿刺她的耳蜗。
是她。
是她坠落时掀起的巨浪,是她携带的能量冲击,碾碎了这片海域的生灵。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冰冷感觉从心脏深处蔓延开,冻僵了四肢百骸。不是宇宙真空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愧疚?不,比愧疚更原始,更无力。她见过行星碰撞的毁灭,见过物种大灭绝的尘埃,但那只是冰冷的观测记录。此刻,这浓烈的死亡气息,这无数因她而瞬间终结的生命,第一次如此具象地、带着血腥味地压在她的感官上。
无休无止的闲杂碎语像拳头般砸向她,迫使她不得不蜷缩在沾满血迹的礁石上。
那些诅咒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在血海的映衬下愈发清晰、恶毒。蓝色的眼睛被迫睁开,映入眼帘的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红。这就是……挣脱的代价?感受他们因她而生的……痛苦?
“错的是这个世界!我恨世界,我希望世界消失!”
就在巴丝娅绷紧弦时,又一个清晰的声音打入她的脑里。这一片血腥里,错的是她,有罪的是她,世界……
她的指尖不觉摩挲着腰上的彩珠。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世界”词组的回音。那是什么?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得知。过去在星河里,她从来只把地球上的运作当做消遣,从未仔细考量过。
后来,巴丝娅不觉一顿眩晕,再次醒来后,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祈安疗养院”。不得不说,那里的人都好蠢。她心里暗想。
那个叫安秀沉的女警,还有她身边那个叫安山的人。他们拿着小本子,问她的名字,来自哪里。
名字?世界。他们往往讨厌作恶多端的人,她造成了那片血海,他们……或许憎恨的就是她,她告诉他们,她的名字是“世界”。
这两个人显然不信,还在盘算着什么调查她,但她已经累了。
又在同一天里,她和夏观恩聊了聊,看着眼前胡言乱语又有血有肉的人,才又觉得他们能收留这么一个同样奇怪的人,应该能够理解她的话,于是她再去找他们谈了,但很显然——不信,那个叫安山的还在疯狂地查资料,似乎在为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很滑稽。
对了,那两个警官都姓安,安秀沉,安山。后来那个叫安山的人走了,只留下安秀沉。巴丝娅对她一直不感兴趣,她总是试图接近她,但她还是想要她不断自证。她懒得和她说。
直到那天,巴丝娅才对她有了改观。
浓烈的幻听始终包裹着她,它时断时续,在她专注地学习他们的书籍时,它们似乎就会平淡很多。正当她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时,一刹那——在她翻阅书籍时,那声音像一口盛在腐树上的烂锅,在她耳边喘息而又虔诚地,一遍遍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