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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第1页)

七月十五。鬼节。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我没有再睡,起床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把那三块葬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锁龙穴那块,野狐渡那块,柳三娘给的那块。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三颗沉睡的心脏。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舅公的屋子,我住了不到十天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煤油灯还留着昨夜燃尽的余味。墙角放着舅公的锄头和铁锹,已经落了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在晨光中泛着绿色。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没有人。鬼节的清晨比平时更加安静,连狗都没有叫。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笼罩着整个村庄,像是给所有的房屋和树木都披上了一层白纱。空气很潮湿,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陈老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仪式。看到我走过来,他迎了上来。

“秋生。”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老栓叔。”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钱,一炷香,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灰白色的,用红绳扎着。

“这是你舅公的头发。”陈老栓说,“我替他剪下来的。你带着吧,就当是他陪着你。”

我握着那撮头发,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我把它收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三块葬玉放在一起。

“老栓叔,”我说,“谢谢您。”

陈老栓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忍住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黄河大堤走去。晨雾在我的前方弥漫着,像是一道白色的幕布。我走进雾中,身后的村庄渐渐模糊了,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我脚下的路。

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雾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到了老滩。雾中的老滩比平时更加安静,那些石头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墓碑。断崖在雾中显得更高了,像是一堵通向天空的墙。

我走到断崖前,拨开藤蔓,侧身挤进了裂缝中。

洞里比外面更暗,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和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空气中那股潮气和霉味依然浓重,但今天又多了一种气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潮气中,若有若无。我沿着通道往里走,穿过洞穴,走下石阶,来到那道石门前。门是开着的,柳文远已经来了。

我穿过石室,走到那个岔路口,转向右边,朝祭坛的方向走去。通道很窄,两侧的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了,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烟味。我走了大概两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我到了那个祭坛。

祭坛比我想象的要大。圆形的,青砖砌成,高出地面半米,边缘刻满了符文。祭坛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葬玉差不多。祭坛的四周,立着七根石柱,每根约一人合抱粗,直达洞顶,表面同样刻满符文。石柱的排列并非均匀的圆形,而是不规则的,像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布置的。

柳文远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火昏黄,照亮了他脚下的那一小片区域。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换了一个人。看到我来了,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我走到祭坛前,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三块葬玉。柳文远也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龙王庙的,黑石滩的,柳家渡的。六块葬玉并排放在祭坛上,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还差一块。”我说。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祭坛前,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符文。他的手指在符文的线条上滑过,像是在阅读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准备好了。”

柳文远转过身,看着我。煤油灯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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