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 41 章（第1页）

第四十一章

“尽说江南好，只合江南老。”

探春掀起船帘，望一眼烟水晴岚、远山寒色，不由一笑：“从前这江南风光，你我也只在诗词歌赋里读到过。今日见了，果真是有无数风流、无边温柔。”

“入冬了，天冷，昨晚才刚下过雪，你少在那儿吹风罢。别一会子被风扑了又犯恶心。”湘云赶忙从侍书手里拿了披风，把她厚厚裹了一层，顺手塞了一颗糖渍梅子给她含在嘴里，“本来胃口就不好，一路上在船上摇来晃去，更晕了。待会儿那一个人见你吃不下饭，又要急得乱转，跟个没脚蟹一般了。”

探春嗔了她一眼，只笑：“你且积点口德罢。日后你有了，只怕史兄弟着急忙慌更甚呢。自有我笑你的时候。”

湘云正要说话，忽见船头转过一道湾，眼前水道一宽，豁然开朗，迎面已是一处人声鼎沸的码头，不由喜道：“咱们到了！”

那码头边船来船往，热闹非常。湘云眼尖，已看见远处贾芸带着许多家下仆妇、车马轿子候在一旁。

之前贾府众人往金陵安身时，贾芸便替探春忙前忙后，在金陵城里置好了房舍、田地、商铺等，以便安置众人。探春知他稳妥，便将金陵这边的产业皆托付给他打理，每年也与他分红。

贾芸料理庶务倒是颇有些天赋，只两年光景，便在金陵一带经营得风生水起。贾家见他出息，有意为他说亲，贾芸自有一段心事，却都婉拒了，只悄悄来向探春这里求恳了两句。探春便与他做主，放了小红良籍，亲自做媒与他两个证婚。

自此贾芸、小红两个待探春愈发尽心不提。前几日贾芸接到信，知探春等人要来小住，便赶着打扫了几处庭院，日日在码头等候。

及至接了探春湘云归家，迎春与她二人久未相见，彼此搂着洒泪痛哭了好一场。又有李纨带着贾兰过来，探春见贾兰长大了好些，已是个俊秀少年，不免欣慰。众人聚在一处叙旧，哭哭笑笑，感怀不尽。

卢俊义怕探春孕中伤神，正要低声劝慰，探春却先他一步，拭泪笑道：“如今风波已过，咱们一家子能重聚团圆，已是幸事，合该欢喜才是，还哭什么呢！如今虽不似从前高门富贵，却也没真个绝了指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焉知日后没有起复之时？”

她这番话倒说在了李纨心坎上。这些年李纨愈发督促贾兰用功读书，就盼着他往后能金榜题名，挣个官身回来，听了探春这席话，心里熨贴，忙道：“探丫头说得是，咱们如今吃喝不愁的，哪里值得哭呢。这人生际遇无常，指不定日后爵禄高登、出将入相的日子还有的是。”她心里虽指望着贾兰，却只将话一转，笑着打趣探春和湘云：“便如你们两个，前两年受了那样的磋磨，幸而苍天有眼，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姑爷受了朝廷重用，往后战场建功，加官封侯指日可待，眼看着前途无尽，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卢俊义跟史进连忙谦逊两句，众人也纷纷转悲为喜。探春只笑一笑，环顾一眼，问：“怎不见宝二哥和林姐姐？惜春妹妹呢？”

迎春告诉她，黛玉回了姑苏林家旧宅居住，宝玉与黛玉成婚之后，也随她的喜好，一道住在那边。惜春自历家族变故，颇有些心灰意冷，执意要出家，与妙玉一道带发修行去了。黛玉便在林家修整了一处庭院，与她两个作庵堂。

“因着方腊作乱，苏州那边近日也不太平。前儿我还收到宝玉的信，说知道你们要来金陵，他们也正好过来避一避兵祸。”迎春笑道，“算算时间，早则明日，迟则后日便能到。”

果然，次日宝玉、黛玉、妙玉、惜春皆至，大家彼此厮见，各诉别情，都免不了一番慨叹。

正叙旧时，妙玉忽来探春跟前，却也不多与她言语，只将一封字笺递来，叫她收下。探春不解，展开看时，上头竟只写着八个字：“逢昱而止，至汴而还。”

探春不知何意，却听妙玉道：“我前日心有所感，扶乩偶得此卦。你与湘云之夫婿，命中皆有劫数，若依此言，当可化解，保全性命。”探春一惊，连忙细问，妙玉却摇头：“天机难测，我亦不能窥。缘法到时，自得开悟。”

探春连忙谢她，又告诉卢俊义与史进湘云，将此言牢牢记在心上。

至晚间，李纨又吩咐贾芸在暖阁里张罗筵席，以贺团圆。湘云最是心宽，便先拿酒敬了一圈，与众人笑闹，又道：“我这些年里，最怀念的，莫过当时咱们在园子里起社作诗、姐妹们一处顽笑的光景。如今趁着咱们难得齐全，又有兴致，不妨再开一社如何？”

宝玉听了，头一个拍手应和，众人也都喜道：“极好，正该如此。”宝玉忙问：“以何为题呢？”李纨道：“既得故人团聚，何不以此吟咏？”宝玉却摇头嫌道：“不好不好，团圆太俗，换一个罢。”黛玉斜一眼他：“大俗即大雅，岂不见古人诗赋里多有此篇。只你作不出那等脱俗文字罢了。”

众人都忍不住一笑，探春便道：“依我说，咱们也不必限题。不如还是即景联句，兴之所至，随意而为，兴尽便止，岂不更妙？”众人连声赞同，湘云忙道：“既如此，这本是我的主意，我先说一句在上头。”众人笑道：“原该如此。”

便拈阄为序，又限了五言、“八齐”韵，都催湘云快说。湘云端着酒，遥望一眼外头正与她拿手炉过来的史进，想了一回，才吟道：“问我何所有。”

众人相视一笑，都夸她起得好，黛玉也道：“虽只一句，却是把此前数年辛酸都藏在底下了。却又不见颓唐，只待人往下接续，多少心志豪情都在后头，不愧是云丫头，以此开篇，倒有味道。”

湘云只笑：“我随口一句，你倒解出这许多来。还不快往下接去？”

黛玉便往下联了，宝玉也不管不是自己的次序，忙抢了一句，黛玉又嫌他作得不好，推他下去，让妙玉来。众人皆尽兴吟咏，好不热闹。

探春因身子重，也不和他们争抢，只稍微联了几句，便铺纸磨墨，将众人所作尽数抄录。卢俊义不擅此道，只在旁看他们说笑，与史进饮酒作乐，见探春伏案执笔，恐累着她，忙取了几个软枕，与她塞在腰后。

探春抬头向他一笑，又听湘云弯腰求饶道：“不行了不行了，我已是才尽，咱们就此收住，改日再战罢。”宝玉直笑：“你也有今天！”迎春又道：“还没收住呢，再续两句才好。”黛玉等人皆已力竭，忙推探春：“你今日作得少些，快来收尾。”

探春也不推让，停笔略略沉吟一瞬，抬眉与卢俊义对视一眼，便落笔于纸上。

卢俊义越过她肩头看去，见她缓缓写道是：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