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照秋死后的第七天,遗嘱宣读会迟到了七分钟。
死人的时间已经停了,活人的时间却忽然变得昂贵。梁家长子梁世勋坐在长桌正中,左手压着手机,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他的腕表比墙上的电子钟快两分钟,鞋尖朝着门口,像随时准备离开,又像随时准备把谁踢出去。
许知微坐在离投影幕最远的位置,看见公证员第三次低头确认文件袋上的封蜡。蜡印完好,边缘却有一圈很淡的白痕,像被冷藏过。她把视线收回来,摸了摸自己腕上的旧男表。表盘裂了一道细缝,时间慢七分钟。
“许老师,您看什么?”旁边的年轻助理温少禾低声问。
“看这封遗嘱在什么地方等过我们。”许知微说。
温少禾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公证员助理抱着一个银灰色金属盒进来,额角有汗,鞋底沾着雨水。他向主位点头致歉,动作太快,像怕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
梁世勋终于开口:“可以开始了吗?我们今天都很忙。”
他说“我们”的时候,没有看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梁家二女儿梁以南,也没有看末座的基金会代表。那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色西装,发髻压得很低,从进门到现在没碰过桌上的茶。她叫祝含章,白鹭慈善基金秘书长,也是梁照秋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
许知微注意到,金属盒出现的那一刻,祝含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
公证员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遗嘱原件,只有一枚黑色U盘和一封封口信。信纸是旧式的,边角潮软。梁照秋生前很讲究,连葬礼悼词都提前三年改过三稿,不会允许遗嘱文件以这种狼狈方式出场。
“梁女士生前设立特殊遗嘱保管程序。”公证员清了清嗓子,“按照她本人书面指令,遗嘱宣读须在其死亡满七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十点,由所有法定继承人、基金会代表及指定独立清算调查人共同在场。”
梁世勋冷笑一声:“独立清算调查人?我们什么时候同意过?”
公证员没有回答,打开封口信,读出那个名字:“许知微。”
所有目光在一瞬间转向许知微。
她没有抬头,只把钢笔帽扣好。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夹有轻微磨损。她不喜欢在这种场合用昂贵的东西,昂贵会让人误以为她可以被同样昂贵的东西说服。
“我没有接受委托。”她说。
“梁女士在遗嘱中预留了接受期限。”公证员看向她,“许女士,您可以在宣读后决定。”
梁世勋的脸色沉下来:“等一下。遗嘱内容还没读,就先指定外人介入,这不合规矩。”
祝含章终于开口:“世勋,先听完。”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梁世勋敲桌的手停了停。许知微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不是来旁听的,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
投影幕亮起。U盘里只有一个加密视频和一份PDF。密码不是梁照秋生日,不是公司成立日,也不是她去世当天。公证员输入一串数字时,许知微看见他的指尖迟疑了一下。
091726。
九,十七,二十六。不是日期。像编号。
屏幕上出现梁照秋。她坐在一间光线很暗的书房里,银发梳得整齐,脸颊瘦削,但眼神清楚。视频应该录于她死亡前不久。她没有穿病号服,而是穿了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许知微认得那种胸针,是很多老派女企业家面对镜头时会选择的东西:不锋利,但足够让人知道她有钱、有年纪,也有最后的体面。
梁照秋在视频里说:“我名下海晟集团百分之十一点四股份、临州三处不动产、白鹭慈善基金专项账户余额及海外信托收益,全部进入‘潮汐信托’。受益人为以下二十七人,按编号顺序确认。”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骚动。梁世勋猛地坐直。
屏幕切换成名单。
第一行:陈月枝,女,身份证号后四位2139。
第二行:罗金娣,女,身份证号后四位0874。
第三行:潘小琴,女,身份证号后四位6612。
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没有照片,没有地址,只有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后四位和编号。编号从01到27,整齐得像工厂考勤表。
温少禾在许知微旁边飞快查资料。几秒钟后,她的手停住了。
“许老师。”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
许知微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