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眠的视频只有三分四十二秒。
她坐在一张旧木桌后,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没有装饰,光线从左侧打来,照得她脸色很白。她没有化妆,短发压在耳后,眼底有一夜未睡的青色。那张潮生巷旧照片被她举在胸前,照片边缘磨损严重,三名小女孩并排坐在门槛上。
一个手腕系红绳。
一个抱着布老虎。
一个戴着大得不合手腕的旧男表。
孟眠看着镜头,没有惯常的锋利笑意。
“我叫孟眠。过去十年,我做过公益律师,也做过调查报道。我曾经相信,只要把黑暗里的东西拿到光下,就能让伤害停止。今天我发现,我可能也是被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之一。”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09-17,暂养,勿归。**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安火灾后九号门出来的孩子之一,也不知道我的出生、收养、户籍是否被人修改过。但如果我的名字、身份、过去曾经被某个机构、家族、基金会或所谓救助网络保管过,我拒绝继续被保管。”
视频下面弹幕已经炸开。有人说“太勇了”,有人说“她终于站出来了”,有人开始截图比对照片里的三个孩子。很快,就有人把旧男表和许知微联系起来,也有人注意到“09-7姜”与刚刚在观澜楼道出现的年轻女孩。
姜汀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姜是我吗?”她问。
没人立刻回答。
视频里,孟眠继续说:“我只公开我自己的部分。我不代表任何幸存者,也不替任何人决定。但我希望所有被抹去、被替换、被编号的人知道,沉默不是唯一选择。有人会说,公开会带来危险。是的,公开当然危险。可不公开也危险。不公开时,我们的名字一样会被别人拿去签字、领钱、遮羞、还债。”
许知微看着屏幕。
这段话很像孟眠。准确、锋利,也有盲点。她明明说“只公开自己的部分”,却在封面照片里留下了足够让人识别其他人的线索。她以为自己举起的是自己的身份,实际上也把许知微和姜汀一起带到了镜头前。
姜汀声音发紧:“她说不代表别人,可她把照片放出来了。”
温少禾立刻低头联系平台申诉下架,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我提交隐私泄露和人身风险了,但这个速度压不住转载。”
沈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我去发律师函,要求全网撤图。”
“来不及。”许知微说。
“那怎么办?”
许知微看着视频暂停页面。
她最先看的不是孟眠的表情,而是背景。白墙很干净,但左下角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呈倒三角形。桌面是旧式红棕色木漆,边缘有一处烧痕。孟眠左手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露出半个蓝色印章边缘。
临州很多单位都用蓝印章。单凭这点不够。
她把视频倒回开头,调大亮度。
孟眠坐下前,镜头短暂晃了一下,拍到桌角下方贴着一张褪色标签:女童临托。
许知微的目光停住。
女童临托。
这不是普通直播间,也不是孟眠团队的办公室。这张桌子来自妇联旧楼资料室,或者和那批旧家具同一出处。更准确地说,是唐素问当年所在的妇女法律援助中心里,专门登记女童临时托养的桌子。
“她不在自己团队那里。”许知微说。
温少禾抬头:“您知道她在哪?”
“还不确定。”
她继续看视频。孟眠说到“我拒绝继续被保管”时,镜头外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旧电风扇转轴卡了一下。
吱——停半拍,再吱——
许知微很熟悉那个声音。
市妇联旧楼二层走廊尽头,资料室外那台挂壁风扇,转起来就是这个声音。
“妇联旧楼。”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