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整条青槐巷才算真正静了。
城里那种车水马龙、二十四小时不歇的热闹,在这里半点影子都寻不到。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老屋檐,卷着陈年木气和槐树的淡香漫进来,安安静静的,却不是让人安心的那种静,反倒像把所有细碎杂音都滤干净了,只余下老巷藏了几十年的幽深。
沈檐拖着一身酸软的骨头,一步一挪蹭上二楼楼梯。
木质阶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不刺耳,却格外清晰,在空旷的老楼里轻轻回荡。她抬手扶着斑驳的木扶手,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纹,一路走到最里侧的卧室,进门直接往床上一瘫。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累到散架。
谁能想到,逃离大城市九九六的内卷修罗场,毅然裸辞返乡,本以为是解锁躺平养老的惬意人生,结果回老宅第一天,就沉浸式体验了一把高强度体力开荒。
擦灰、整理杂物、清点旧物件、归置陈列架,从日出忙到天黑,腰腹酸得直发硬,胳膊抬一下都费劲。
以前在写字楼坐着敲键盘,自诩久经职场毒打、抗压能力满级,现在看来纯属纸上谈兵。办公室的脑力消耗,跟这种实打实的体力劳动比起来,根本就是小打小闹。
“真的会谢。”
沈檐埋在被褥里,闷声吐出一句吐槽。
别人返乡创业是情怀拉满、岁月静好,轮到她接手祖传风物档案馆,直接变身免费苦力,主打一个新时代牛马再就业,属实离谱到家了。
她缓了好半天,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认真打量起今后要常住的卧室。
房间不大,带着老房子独有的规整和陈旧。墙面是早年刷的米白涂料,经年累月微微泛黄,角落带着一点浅浅的霉痕,一点不精致,却干净整洁。一张老式实木硬板床,一张掉漆的原木书桌,窗边靠着一把老旧藤椅,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空空荡荡的,反倒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推开木窗的瞬间,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积攒一天的闷味。
窗外那棵百年古槐就静静立在院子中央。
白日里阳光铺洒,满树绿叶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看着生机勃勃、温柔静好。可一旦落了夜,繁茂的枝桠伸展开来,黑影交错覆在窗沿外,枝影婆娑,莫名就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阴郁和神秘。
沈檐盯着老树看了两秒,赶紧收回目光,暗自吐槽自己胆子太小。
她实打实的唯物主义信徒,从小到大不拜鬼神、不信玄学,从来都是遇事靠科学、遇事讲逻辑,怎么回了老街,反倒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
一棵树而已,年头久了顶多长得茂盛点,还能整出什么花活儿来?
难不成半夜还能伸枝桠敲窗户找她唠嗑?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失笑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清空。简单收拾好床铺,快速洗漱完毕,关灯躺平。
高强度忙活了一整天,疲惫是实打实堆在身上的。
刚沾上枕头,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上来,眼皮沉得抬都抬不动。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细碎的风声温柔又舒缓,原本是绝佳的助眠白噪音,没一会儿,沈檐的呼吸就慢慢平稳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整座老巷彻底坠入深夜的静谧里。
没有市井喧闹,没有人声嘈杂,静得极致,连远处的虫鸣都格外稀疏。老木房梁、旧砖瓦、百年古槐,全都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仿佛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朦胧胧之间,一阵细碎又绵密的声响,忽然贴着玻璃窗传了进来。
沙沙——
沙沙沙——
声音很轻,软乎乎的,却格外有规律。
不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响动,也不是蚊虫扑窗的杂乱噪音,更像是无数细碎的叶片,一下又一下,缓慢、轻柔却执着地蹭擦着玻璃表面。
浅眠的人对细微声响格外敏感。
沈檐的意识瞬间从混沌的睡意里挣脱出来,猛地睁开眼睛,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懵了两秒才彻底回神。
她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那细碎的摩挲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始终贴着窗户,就在她咫尺之外。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微妙的异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探头朝玻璃窗望去。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困意瞬间清零,头皮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