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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云重重的第二军团(第1页)

极限星域边缘的哨站“卡迪安之眼”在长达一千四百年的服役生涯中,从未检测到过那样的信号。它来自虚无——不是亚空间跃迁的灵能扰动,不是异形舰队的推进尾焰,更不是帝国舰船的标准应答代码。它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陌生的电磁脉冲,用一种早已被军务部废弃了四十五个千年的加密协议编织而成。哨站的逻辑引擎花了整整三分钟才从数据库最底层的化石记录中匹配到它的格式,又花了额外的四十七秒,才确认这不是一次数据错误。

信号的源头是一支舰队。三十二艘舰船,排成标准的帝国军团战斗阵型,间距精确到令人不适。船体上涂着帝国双头鹰的标志,但那个标志的样式比目前通用的版本更古老、更简洁——属于帝国草创年代的线条风格,双头鹰的爪子上握着的不是剑和天平,而是箭矢和锤子。船壳上是深蓝色和银灰色的涂装,深蓝近似于夜空的底色,银灰则像星云的尘埃。没有任何帝国档案中有这支舰队的设计图,没有任何记录中有这个编队的番号。但哨站的值班军官——一位在极限星域服役了三十二年的老海军中校——在看到船体上的军团徽记时,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半厘米的位置停了三秒,然后缓缓按下了一个只有最高优先级才能使用的通讯按钮。那枚徽记的图案是一只手,从破碎的盾牌后方伸出,五指向外张开,掌心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帝国第二军团,“破盾之手”。在帝国所有的官方记载中,这支军团从未存在过。

基里曼是在第三十七个标准日的中午接到报告的。马库拉格的午后阳光透过行政宫的高窗,将他的办公桌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星界军第十七集团军后勤补给的报告,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排列着。他喜欢数字,数字不会撒谎。帝皇陨落后,帝国的每一颗星球都在伸手向马库拉格要资源、要兵力、要方向,仿佛他摄政王的头衔是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井。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如果是关于卡迪安防线的补给请求,告诉他们这个季度的配额已经超了百分之十二——”

“父亲。”来人的称呼让基里曼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站在门口的是第一连连长西卡留斯,那张通常挂着自信笑容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罕见的东西:犹豫。西卡留斯把一个数据板放在基里曼的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装置。“卡迪安之眼哨站发来的紧急报告。一支来历不明的舰队出现在极限星域第八军团母星附近。三十二艘舰船,帝国制式,但所有设计图都无法匹配。他们使用了一种已经废弃了四万五千年的通讯协议。”

基里曼拿起数据板。他的阅读速度是人类无法企及的——数字、文字、图像在他的大脑中被同时处理、交叉比对——但当他读到哨站传回的那枚军团徽记描述时,瞳孔微微收缩。“破盾之手。”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知道那个名字,他从来都知道,他只是从未允许自己想起它。第二军团。在帝国的官方历史中,第二军团和第十一军团的名字被抹去了所有记录,所有相关的文件、影像、基因种子档案、战役报告——全部被销毁得如此干净,仿佛他们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存在过。执行命令的据说是帝皇本人。

基里曼记得他们。他记得第二军团的原体——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多恩更少说话,但每一次开口提出的战术方案都会让在座的所有原体沉默三秒。当其他原体在思考如何赢得一场战役时,那个人已经在思考如何让这场战役根本不需要发生。他也记得那枚徽记——破盾之手,帝皇亲自设计的含义是:不要等到盾牌碎了才反击,要主动打破盾牌,在敌人来得及防御之前摧毁他们。但最重要的是,基里曼记得第二军团被抹去的那一天。那是帝国草创年代的某一天,他被帝皇召集到泰拉皇宫的密室中,同在场的还有圣吉列斯、多恩和荷鲁斯。帝皇的面孔在记忆中是一片金色的模糊轮廓,但祂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昨日:“第二军团和第十一军团——他们的名字将不再被提起。他们的基因种子已被封印。关于他们的一切将被销毁。你们——作为你们的兄弟——将不再谈论他们。从此刻起,直到永远。”没有人提问。即使是当时还未堕落的荷鲁斯,也只是在走出密室后低声对基里曼说了一句:“希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原因。”现在原因正在向基里曼驶来——以三十二艘舰船的形式,以一枚四万五千年前的军徽的形式,以一段本应从历史上彻底消失的基因编码的形式。

基里曼站起来,动力甲“裁决之手”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这套动力甲他已经穿了将近一万年,每一道划痕都对应着一场战役。“召集极限战士第五、第六连。旗舰准备起航。目标:极限星域。”“父亲,”西卡留斯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们需要通知其他军团吗?”基里曼停顿了一秒。多恩正在斯卡卢斯巢都和兽人帝国血战,通讯延迟可能长达数周。如果这支所谓的“第二军团”是一个陷阱,在确认它的真伪之前,他不应该让任何其他原体介入。“暂时保密。通知卡迪安之眼哨站,继续追踪目标,但不要主动接触。”“如果他们主动接触我们呢?”基里曼走向门口,回头看了西卡留斯一眼:“那就告诉他们——基里曼在来的路上。”

旗舰“马库拉格之怒号”在亚空间的湍流中航行了整整十一天。基里曼把自己关在舰长室里,调出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关于第二军团的资料。帝国官方数据库里,第二和第十一军团的相关词条全部显示“信息不存在或已被删除”,即便以他摄政王的权限也无法访问。他转而在极限战士的内部档案中搜索,那些档案是他自己在万年前编纂的。他找到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极其古老的照片,几十位身穿深蓝色和银灰色动力甲的战士站在一片荒芜的灰色平原上。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比其他人高出整整一个头——那是基因原体,但拍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露出一个线条坚硬的下颚。基里曼认得那个轮廓,就像他认得自己兄弟中每一个人的体型特征——这个人的站姿是一种极致的静止,静止到让周围所有运动的物体都显得多余。第二样是一份残缺的战役计划,正文中还残留着几段文字。计划的撰写者使用的战术逻辑让基里曼的眉毛微微扬起——全部兵力集中在敌方正面的一个极其狭窄的突破点上,不设侧翼掩护,不留任何预备队。他用自己的战术思维推演了一遍,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四,但战役的结果栏里赫然写着:完胜。第三样不是档案,是基里曼自己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沉入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回忆里。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第二军团的原体——基里曼在心里称呼他为“赛维鲁斯”,他隐约记得这是那个人的名字——总是坐在会议桌最边缘的位置,从不主动发言。但在某一场关于异形战争策略的激烈争论中,当所有原体都坚持自己的方案时,赛维鲁斯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指出了基里曼方案中的后勤盲点,第二句修正了荷鲁斯方案中的侧翼薄弱环节,第三句把两个方案重新组合成了一个全新的东西。会议室安静了十秒。基里曼重新计算了那个方案——新方案的胜率比他的原方案高出了十一个百分点。会后他在走廊里追上了赛维鲁斯,对他说:“你应该多说话。”赛维鲁斯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没有云层的天空。然后他说了一句基里曼至今记得的话:“说话不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确保你们说的话能变成胜利。”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身走开了。在那之后的某一天,赛维鲁斯和第二军团就从这个银河中彻底消失了。基里曼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忙于管理极限战士、书写圣典、应对荷鲁斯叛乱的余波——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怀念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兄弟。但现在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赛维鲁斯消失的那天夜里,他站在马库拉格的堡垒顶层,望向星空,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情绪。那情绪很像是——不安。他的兄弟消失了,他不知道原因,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无法接受。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被帝皇的命令覆盖,被一万年的时间掩埋。现在漏洞自己回来了。

“父亲。”通讯器中西卡留斯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抵达第八军团母星外围。目标舰队就在前方,距离零点一五个天文单位。他们对我们的标准询问代码回复了同一种废弃协议,解密后的内容是:‘等待。勿靠近。’”基里曼站起身,走向舰桥。巨型观察窗显示着一片稀疏的星场,三十二艘船体呈梭形的深蓝色舰船静静地悬浮着,周围没有任何护航舰艇。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来自一个被抹去的时代,携带着一个被遗忘的番号。“他们的武器系统状态?”“冷。没有能量信号,没有锁定信号。但扫描显示他们的火力配置在某些区域超出了目前帝国最先进的水平。主炮口径比‘马库拉格之怒号’大了百分之十五。”基里曼沉默地看着屏幕。三十二艘船,外形是帝国早期的设计语言,火力却比帝国目前最先进的旗舰还要强大。这意味着要么他们在过去的万年中独立升级了装备,要么这些船本身就不是万年前消失的那些船。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意味着第二军团在这漫长岁月中并没有消亡,他们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做了某些事,然后在帝皇陨落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这个时间点——回来了。这不是巧合。基里曼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一,就是过于精巧的“巧合”。“给他们发通讯请求,直接联系旗舰。使用他们的加密协议。”

通讯建立的过程比预期中顺利得多。全息投影屏幕从舰桥的穹顶降下来,静电粒子编织成一幅立体的画面。基里曼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老人,身穿深灰色的简朴长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布满皱纹的头顶。他的面容被时间雕刻到极致,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但他看着屏幕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锐利得像用最纯粹的光铸造的锋刃。基里曼认出了那双眼睛。“赛维鲁斯。”他说。这个名字从嘴唇间滑落的时候,带出了一种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重量。一万年了,一万年没有念出过这个名字。屏幕上的老人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笑了——一种极其疲惫的、几乎可以用“抱歉”来形容的笑容。

“罗伯特·基里曼。”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一直希望来见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多恩,或者圣吉列斯——愿他的灵魂安息。”“你知道圣吉列斯?”“我知道很多事。帝皇已经陨落,星炬已经熄灭。我知道荷鲁斯叛乱中的每一场战役、每一个死去的兄弟的名字。我什么都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基里曼的手指在扶手内侧轻轻收紧。“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已经消失了一万年。如果你一直在观察着我们,为什么从未回来?荷鲁斯叛乱——你本可以改变一切。”赛维鲁斯的笑容消失了。“因为我不能。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帝皇下令抹去第二军团的那一刻,在我们的基因种子中植入了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约束。帝国星炬的光芒覆盖到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就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我们只能在星炬的光芒到达不了的地方流浪。一万年。”基里曼沉默了。帝皇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但为什么?什么样的罪过需要用一万年的放逐来封存?“那么现在呢?”“因为星炬灭了。约束了我们一万年的锁,随着祂一起消失了。我们自由了。”自由。这个词从赛维鲁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迷茫。

“你们自由了,所以你们回来了。在帝皇陨落的同一年,你们精准地出现在了帝国第八军团的母星附近。三十二艘装备精良的战舰,火力配置超过了帝国目前任何一支舰队。赛维鲁斯,你想让我相信这是巧合?”赛维鲁斯低下了头,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被一万年时间压缩到极其冰冷的愤怒。“这不是巧合。一万年来,我们在星炬照射不到的黑暗虚空中建立了自己的基地——一个移动的流浪文明。我们收集帝国的情报,追踪异形帝国的动向,甚至派出侦察队伪装成商船进入帝国的边缘星系。我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做。我们眼睁睁看着荷鲁斯叛乱撕裂银河,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着野兽战争让帝国元气大伤,什么都不能做。”“现在,”赛维鲁斯向前倾了倾身,“你问我为什么是现在?因为星炬灭了。只有这个原因。如果星炬没有灭,我们还会继续等下去。等一万年,再等一万年。”基里曼从那双灰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对命运的控诉。一万年来,第二军团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战斗,但他们却被禁止在任何需要战斗的场合出现。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证人。如果我们直接出现在任何帝国星球附近,等待我们的会是审判庭的舰队。我们需要一个原体来证明我们的身份。我选择了你。”基里曼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但还有地方卡住了。“赛维鲁斯,帝皇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从未背叛过帝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将你们封印?”那双眼睛的光变暗了。“你问了一个你无法承受答案的问题,罗伯特。”“我承受过帝皇的陨落,我承受过一万年的沉睡。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可以承受。”赛维鲁斯沉默了很久。“我可以说,但我不会通过全息通讯说。因为这关乎第二军团的所有战士,关乎帝国。如果你想要那个答案,就到我的旗舰上来。一个人,不带武器。”通讯中断了。

舰桥上沉默了整整五秒。西卡留斯第一个开口:“父亲,这是陷阱。一个被流放了一万年的军团,以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不可能的位置。所有战术分析都指向一个结论——那个赛维鲁斯不是真正的赛维鲁斯。”基里曼站起来。“如果赛维鲁斯是真的,那么他说的话就包含了我必须知道的信息。一万年来,我一直以为帝国历史中的那个漏洞是无关紧要的。但现在帝皇死了,星炬灭了,一个本应被彻底遗忘的兄弟重新出现了。如果我因为谨慎选择不见他——你觉得我余下的生命里还能安然入睡吗?”西卡留斯没有回答。“准备穿梭机。我一个人去。”“父亲,极限战士不能失去你。”基里曼把手放在西卡留斯的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足以让任何阿斯塔特修士感受到原体的力量,但它落下来的方式却是温和的。“极限战士已经延续了一万年。帝国也会继续延续下去。但有些问题如果不得到答案,帝国活着也等于死了。”

赛维鲁斯的旗舰名为“灰烬之誓”。这艘深蓝色的巨型战舰内部比它的外形更加令人不安——它太干净了,走廊上一尘不染,墙壁上挂着帝国早期的艺术品复制品,没有神性符号,没有宗教隐喻,只有纯粹的几何图形和星际航行的记录影像。整艘船安静得如同一座漂浮在虚空深处的陵墓。基里曼被引导到船体中央的一座大厅,穹顶是透明的,显示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星空。在星光的映照下,赛维鲁斯站在那里等着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基里曼才意识到赛维鲁斯比他记忆中更高——和他几乎不相上下。他的动力甲和“裁决之手”一样古老,上面的划痕和修补痕迹更加密集。深蓝和银灰色的涂装在星光下显出一种阴暗的质感,像深夜的海面下潜伏着的冰山。他没有戴头盔,面孔和基里曼记忆中的一致——坚硬的下颚,高耸的颧骨,嘴唇薄而紧闭。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清澈,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浑浊的——某种被藏得极深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情绪。

“你好,罗伯特。”“赛维鲁斯。我来了。没有带武器,没有带卫兵。你说的,关于帝国的答案——我现在就要听。”赛维鲁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一扇隐藏式的门滑开,走进来两个身着深蓝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他们走路的姿态和基里曼见过的任何阿斯塔特修士都不一样——步伐太轻盈了,每一步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别。“这是我的副官们。我说的话,也是第二军团所有战士的话。一万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等有一天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赛维鲁斯走到穹顶的正下方,星光照在他的头顶上。“一万年前——在帝皇尚未统一泰拉、大远征尚未开始的最后一个世纪——父亲做了一件祂从未告诉过其他儿子的实验。祂选择了两个原体——第二原体和第十一原体——赋予了他们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叫做‘真相’。”“真相?”基里曼皱起眉头。

“关于亚空间的真相。关于帝皇的真相。帝皇不需要二十二个只懂得信仰的将军——祂需要至少两个理解真相的儿子。我和第十一军团的基因原体,就是祂选择的两个。我们被赋予了完整的知情权。”“知情权的内容是什么?”赛维鲁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我们知道了亚空间的真正本质。不是混沌——关于混沌,父亲告诉你们的已经够多了。我说的是比混沌更深层的东西。混沌诸神只是亚空间中的浪花,而在浪花的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那个海洋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饥饿感。帝皇试图从亚空间中窃取的力量——星炬、灵能通讯、基因原体的构造——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黑暗海洋的一部分。每一次我们使用灵能,亚空间的那个东西都会感觉到我们。它在寻找我们,它已经接近了五万年。”基里曼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些信息——这不是“未知领域”,而是一种有自我意识的、正在狩猎人类的超自然存在。

“帝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因为祂害怕。祂害怕如果所有的原体都知道这个真相,有人会绝望,有人会像荷鲁斯一样倒向混沌。祂需要大多数原体保持一种干净的信念——帝皇是无所不能的,人类的未来是光明的。但我和第十一原体不被允许拥有这种信念。我们必须知道真相,这样当灾难来临时,我们能够执行多数人无法理解的应急方案。”“什么应急方案?”赛维鲁斯又停顿了,表情中多出了一种恐惧。“灭绝。不是消灭一个异形种族,不是镇压一个叛军星系。是更大规模的灭绝——足以改变灵能环境的灭绝。帝皇预见到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个时刻,亚空间的那个东西已经找到了人类,已经无法被阻挡。在那一刻,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在那个东西接触到人类之前,大规模地减少灵能种族的数量——让那个东西失去追踪目标,让它重新沉睡。让足够多的人类灵能者死去。执行这个任务所需要的道德承受力,远远超出了大多数原体的极限。”基里曼感到心跳在胸腔中变得沉重。这是灭绝令的终极版本,对象不是异形,而是人类自己。帝皇需要一个人来做这件事,一个知情而且愿意承担全部罪责的人。

“你是那个执行者。”“我们两个都是。第二军团负责银河东侧,第十一军团负责西侧。一万年来,我们一直在等待帝皇承诺在‘最终时刻’来临时发送的指令。”“但指令没有来。”“没有。帝皇在黄金王座上沉默了五万年。祂从未发送那条指令,因为祂知道一旦发送——人类帝国会在物理上存活下来,但在灵魂上会彻底破碎。”“那么为什么帝皇要抹去你们?”“因为我们说了‘不’。”赛维鲁斯的语调在这三个字上出现了明显的颤动。“一万年前,当帝皇第一次向我们展示了那个计划的完整内容时——我拒绝了。第十一原体也拒绝了。我们告诉父亲,我们愿意战斗,愿意死亡,但我们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父亲当时沉默了。然后说:‘那么,我需要你们沉默。’祂不是惩罚我们,祂是在保护我们。如果我们不执行那个任务,我们就不能被允许在帝国中存在——因为我们知道全部计划,我们有能力和资源去执行那个灭绝方案。如果有一天我们倒向混沌,我们会成为比荷鲁斯更可怕的灾难。”“所以祂把你们藏起来了。”“是的。祂抹去了我们的名字,在我们的基因中植入了无法靠近帝国的约束。但祂没有销毁我们。因为祂知道也许有一天——如果星炬熄灭了,我们还可以重新出现。”

大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基里曼在思考。赛维鲁斯讲述的一切展示了一个比他熟悉的版本更复杂、更令人心碎的真相:帝皇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救世主,也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祂是一个在绝望中不断做出选择、不断犯错、不断承受后果的——父亲。“第十一原体呢?”赛维鲁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表情——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他死了。在大约七千年前。他的舰队在执行一次深空任务时被未知的亚空间风暴吞没。他最后发给我的信息是一段加密语音,内容只有一句话——‘她和我都很好。’我不知道‘她’是谁。”基里曼静默了很久。一万年的放逐,一个兄弟的先逝,永远无法回家的痛苦,还有压在他灵魂最底处的那个终极方案的阴影。

“赛维鲁斯,你回来有什么打算?”赛维鲁斯睁开眼,那双灰色眼睛里的悲伤被暂时压下了。“首先,确认身份。我选择你来当这个证人。其次,提供帮助。第二军团虽然只有三十二艘船,但我们的技术储备、情报网络和对银河边缘异形势力的了解,是目前帝国所不具备的。第三——我们需要一个答案。那个方案还在,随时可以被激活。我们拒绝过一次。现在帝皇死了,帝国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危机。我们需要知道——你希望我们保留它,还是销毁它?”基里曼感到呼吸停住了。如果销毁——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那个亚空间古老存在真的降临,人类将没有任何终极反击手段。但如果保留——只要它存在,就永远存在被激活的可能。他想到了多恩在斯卡卢斯战场上拒绝抛弃每一个战斗修女的决定,想到了帝皇在黄金王座上沉默了五万年的沉默。“保留。但把它交给我。由我来负责保管——由我来确保它永远不会被轻易激活。”赛维鲁斯微微扬起一侧眉毛。“你不怕我把它保留在自己手里?”“你在一万年前拒绝了它。如果那时候你就不愿意做那个执行者——现在你也不会愿意。但你也知道它不能被销毁,所以才问这个问题。”赛维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比一万年前更聪明了,罗伯特。但你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赛维鲁斯向前迈了一步,星空的光芒照在他那双灰色眼睛的深处。“帝皇不只是囚禁了我们。祂给了我们一个最后的任务——一条只会在星炬熄灭后才能解锁的、嵌在最底层基因编码中的指令。这条指令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或者说——给第一个来见我们的原体。”基里曼的心脏猛然收紧。赛维鲁斯从动力甲胸部的隐藏舱室中取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全息投影装置,按下了开关。

帝皇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中央。那不是基里曼记忆中的帝皇,不是那个端坐在黄金王座上散发着至高光芒的神皇。全息投影中的帝皇没有光芒,只是一个穿着简朴白袍的中年男人。祂的面孔上布满了疲惫,嘴唇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苍白,但祂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比任何一个原体都更加清醒的眼睛——依然放射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目光。“如果你看到了这段信息,说明我已经死了。说明星炬已经熄灭。也说明你们——我的儿子们——已经获得了自由。”祂停顿了一下。“赛维鲁斯。无论你选择恨我还是原谅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人类帝国最后的保险放在了你的手上。那个方案并不是全部。真正的保险是你。是你和你的军团。你们知道真相,你们经历过放逐,你们没有因为绝望而倒向混沌。如果未来的帝国还有任何被拯救的可能——那种可能性不在我制定的任何计划中。它在你们的每一次选择中。在每一个微小的、拒绝成为毁灭者的选择中。”祂抬起眼,看着屏幕——看着赛维鲁斯,也看着站在赛维鲁斯面前的基里曼。“罗伯特。如果你在看——照顾好你的兄弟们。我知道的兄弟不多。但我留下的每一个都有他用。”全息投影消失了。

基里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帝皇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从来没有用一种承认自己会犯错、承认计划可能失败、承认把希望寄托在儿子们身上的语气对他说过任何话。但现在祂说了——是在死后,是通过一个被放逐的兄弟的口,是一段一万年前就录好的绝密信息。“这段信息,你还给别人看过吗?”基里曼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你是第一个。”“为什么是我?”“因为只有你有足够的能力和意愿,去重新组织一个没有帝皇的帝国。多恩是堡垒,圣吉列斯是信仰,而你是治理。帝皇需要的不是将军,祂需要一个能继承祂后半生全部工作的人。祂把那个任务交给了你。”基里曼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所有他以为已经完全了解的关于帝皇的事实。许多旧的拼图被拆开,然后和新的拼图重新组合在一起。轮廓已经不一样了——更加复杂,更加暗沉,也更加人性。

“赛维鲁斯,把你的舰队带离极限星域。我会在一个月内向全帝国发布公告——第二军团和第十一军团从未背叛帝国。你们的番号将被恢复,你们的历史将被重新写入帝国档案。而你——你需要在马库拉格待上一段时间。我需要知道所有你知道的事。然后我们一起去泰拉。”“泰拉?”“帝皇死了,高领主议会是一盘散沙,多恩在斯卡卢斯和兽人拼命。帝国需要一个新的权力中心。而那个中心,应该由还站着的原体共同组成。你、我、多恩。我们是帝皇最后的选择。”赛维鲁斯看着他,那双灰色眼睛里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融水痕迹。“你知道吗,父亲说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领导者。祂说‘基里曼需要的只是时间’。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赛维鲁斯抬起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张开,五指伸展——和军团的徽记一模一样,掌心还有一道一万年都没有真正愈合的伤疤。基里曼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两个原体的手掌在星空下交握。这是帝国历史中从未被记载的一次握手,也不会被任何官方文件书写——但它发生了。在极限星域的边缘,在帝皇陨落的五万年后,两个用不同方式被同一个父亲伤害过、也爱过的儿子,第一次真正选择了彼此信任。

在“灰烬之誓”的穹顶上方,无边的星空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而在这些星光所不能及的黑暗深处,那个赛维鲁斯说过的、比混沌诸神更古老的存在,正在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向帝国的方向移动。它从未停下过。它闻到了星炬熄灭的味道。人类的花园再也没有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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