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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都暴乱(第1页)

第三章灰烬与铁

一、底层

斯卡拉克斯巢都的底层从来没有过名字。在地图上,它被标注为“第十二层——工业废弃物处理区及附属居住单元”,但在巢都居民的日常语言中,它只有一个称呼:坑底。住在那里的人被称为“坑底人”,如果有幸在工厂里谋到一份工作,就会被升级为“可容忍单位”;如果没有——那在法律上,他们就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的人口普查从不覆盖第十二层的非法居住区。征税官不会去那里,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可以征收的东西。法务部的执法者不会去那里,因为那里的犯罪率是百分之百,区分罪犯和守法公民毫无意义。国教的传教士偶尔会下去,带着圣餐和圣言录,但他们都只走到第十一层就会折返,因为在第十二层传教的效果实在太差了——那里的人们太饿了,饿到听不进去任何关于帝皇的荣光和来世的救赎。他们要的是今生的食物,而国教给不了。

维克特·瓦伦斯就是在第十二层出生的。

他的母亲是一名化工厂的废水处理工,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站在齐膝深的化学废液中用手筛滤可供回收的金属颗粒。那种废液的腐蚀性足以在三个月内烧穿标准的防护靴,而工厂配发的靴子是用回收塑胶压制的,寿命大约是两周。工人们会用破布和捡来的塑胶片把靴子的破洞塞住,但废液总会找到办法渗进去。维克特的母亲在工厂工作了十一年,双腿从脚趾一直烂到膝盖,然后被工厂以“工作效率不达标”为由解雇。她死的时候维克特七岁。死因是感染。在第十二层,感染是所有死因中最仁慈的一种——它至少给你留一具完整的尸体。

维克特活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偷窃,也许是在垃圾堆里翻找营养膏残渣,也许是在化工厂的废弃管道里找到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可食用霉菌。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在第十二层,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不是天灾。是人造的。

是那座在巢都顶端、永远沐浴在星炬光芒中的皇宫。是那些穿着金色动力甲的禁卫军,他们站在泰拉的最高处,五万年来从未向下看过一眼。是那个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身影——帝皇——祂的光芒照耀了整个银河,但从未照进第十二层。维克特不恨帝皇。恨是一种需要能量的情感,而他的能量只够用来活着。他只是不相信。不相信国教的传教士在第十一层用扩音器宣讲的那些话——帝皇爱祂的子民、帝皇在黄金王座上受苦是为了全人类、帝皇终有一日会归来拯救所有忠诚的灵魂。维克特在第十二层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被拯救的人。他见过的只有尸体。

在维克特二十四岁那年,第十二层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暴动。起因是化工厂的配给削减——原本每天两千卡路里的营养膏被削减到了一千二百卡路里。对工人们来说,这意味着从勉强活着的状态进入缓慢饿死的状态。大约三千名工人聚集在工厂行政楼门口,没有武器,没有口号,只是站在雨中举着用废弃金属片写成的标语——“我们饿了”。工厂的管理层——几个来自第三层的肥胖男人,穿着干净的行政制服,隔着防弹玻璃窗看着下面的工人——做出的回应是呼叫了星界军的驻防部队。星界军来了两辆装甲运兵车和四十名士兵。士兵们排成射击队列,指挥官下令开火。三千名手无寸铁的工人在四十七秒内被射杀了一千二百余人。剩下的人逃散了,回到了各自的窝棚和废弃管道里。第二天,工厂照常开工。配给没有恢复。没有人被追责。帝国唯一的反应是在第十一层的公告板上贴了一张通知:近日有不法分子在第十二层煽动骚乱,已依法处置。请各单位恪尽职守,维护巢都秩序。

维克特不在那三千人之中。他在距离工厂两公里外的一条废弃管道里,听到了枪声。那天晚上,他爬出了管道,走到工厂门口。星界军的装甲车已经撤走了,尸体还留在原地,被雨水泡得浮肿发白。维克特在那片尸堆中认出了至少二十张他认识的面孔——有一起在垃圾场翻食物的同伴,有在工厂共事过的临时工,有一个教过他如何在废料中提取可食用油脂的老人。他在尸堆旁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衣服全部浸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管道。他没有哭,没有祈祷,没有诅咒。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帝国看到第十二层。

这个决定在接下来的十二年中没有任何可见的进展。维克特继续活着,继续在工厂做工,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但他的眼睛不再只盯着地面。他开始观察,开始记忆,开始在脑子里绘制第十二层的地图——每一条管道、每一个废弃矿井、每一个被遗忘的排水口。他开始和人们交谈——在工厂的休息间隙,在营养膏配给站的排队队伍中,在垃圾场的分拣区。他不说任何煽动性的话,他只是问问题。“你吃够了吗?”“你的孩子还在上学吗?”“你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这些问题看起来无害,但它们就像种子。被埋进土壤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它们在生长。

第十二层的人口究竟有多少,帝国从来没有统计过。维克特自己估算的数字是——八亿。这个数字在帝国官方报告的“巢都人口统计数据”中不存在。但如果把第十二层所有的非法定居点、废弃管道、地下洞穴和工业废墟里住着的人全部数一遍,八亿可能还是一个保守的估计。这些人的日常生活中没有任何与“帝国”有关的东西。没有法律,因为帝国从未把法律延伸到第十二层。没有教育,因为第十二层没有学校。没有医疗,因为第十二层没有医院。没有信仰,因为第十二层的人已经不再相信任何救赎。他们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而维克特知道,只需要一颗火星,这片干燥了五万年的荒原就会燃起一把帝国从未见过的冲天大火。

他等了十二年。火星来了。

帝皇陨落的那一刻,维克特正在第十二层的一座废弃矿井里,和几个从化工厂下工的工人分食一块从垃圾场捡来的营养膏。他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始终存在的重量,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旁边的一个人——一个在化工厂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工人——突然跪倒在地,捂住了胸口。老工人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但维克特听得很清楚:“祂死了。帝皇死了。”没有人告诉老工人这个消息。没有人通知他。但他知道。就像每一个灵能感知者都知道一样,这个在第十二层被化学毒气腐蚀了三十年的老工人,在帝皇陨落的那一刻,灵魂深处感受到了真相。

维克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全身发麻的清醒——等了十二年的火星,终于落下来了。

“跟我走。”他对身边的人说。他没有解释,没有煽动,没有发表任何演讲。他只是走向了矿井的出口,走向了第十二层的主干道。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变成了几百人。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没有任何人指挥,没有任何人组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向上。

第十二层的暴乱不是一场有预谋的革命。它是一场释放。是八亿人的尖叫汇聚成的洪流,从巢都的最底层向上喷涌。维克特只是那个恰好站在洪流最前面的人。他没有穿着将军的制服,没有握着权力之杖,他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根从废弃管道上拆下来的铁管,管子的一头还粘着凝固的化学废料。但他的眼睛和十二年零一天之前在尸堆旁时一模一样——干涸的、没有泪水的、只燃烧着一种火焰的眼睛。

洪流从第十二层涌向第十一层。第十一层的居民是最底层的“合法公民”——他们的生活只比第十二层好一点点,但这一点点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和“坑底人”不是同类。当维克特的人流冲进第十一层时,第十一层的居民最初试图堵住通道,用家具、用废弃的机械、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筑起路障。但路障在数以万计的人流面前毫无作用。人流冲开了所有的障碍,然后做出了一件让第十一层的居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他们没有杀人。维克特在最前面的时候一直在喊同一句话:“别杀!别杀自己人!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往上走!往上!”人流冲过了第十一层,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居民。一些第十一层的居民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加入了人流。更多的人留在了原地,看着人流的背影,心中第一次产生了那个从未敢想过的问题:我们和他们,真的有什么不同吗?

第十层。第九层。第八层。人流在巢都的垂直通道中不断攀升,每一层都有新的成员加入。底层的工人、失业的游民、被解雇的伤残者、被逼良为娼的女人、被征兵的家属、被拖欠工钱的矿工——每一个人都是被这五万年的秩序压在最底下的灰烬,现在灰烬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卷了起来,开始向上升腾。

维克特在第七层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反抗。星界军的驻防部队在第七层的主要通道入口设置了火力封锁线。大约五百名士兵,配备了激光枪、重型爆弹枪和三辆装甲运兵车。指挥官是一个年轻的少校,名叫哈德良·费尔,来自第三层的一个行政官家庭,在军校受训三年,从未经历过任何实战。费尔少校站在装甲车后面,通过扩音器向人流的先头部队喊话:“以帝皇之名,以帝国法务部的授权,我命令你们立即停止非法集会,返回各自的居住区!任何继续前进者将被视为叛乱分子,当场处决!”维克特站在人流的先头部队中,看着那个年轻的少校。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少校的恐惧——扩音器里的声音在颤抖。但他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少校的决心——那个年轻人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帝皇死了。”维克特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晰。“你在为谁执行命令?”费尔少校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他听到了那句话,他当然听到了——帝皇陨落的感知是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但他受的训练不允许他停下来思考。他是星界军的军官。他接受的命令是封锁第七层通道。命令就是命令。就在这时,人流的后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是武器,不是爆炸,是人群的脚步声。更多的人正在从下方涌上来,数以十万计,数以百万计。地面在震颤,墙壁在震颤,费尔少校脚下的装甲车顶板都在震颤。然后一个声音从人流的深处响了起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唱出来的。那是第十二层的工人们在化工厂的锅炉房里自编的劳动号子,节奏粗粝而沉重,歌词和曲调都不成章法。但歌声压过了费尔少校扩音器里的最后警告。

费尔少校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面前的人流——不是看着武器,是看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不是他在军校教材上看到的“叛乱分子”的模样。那些脸是饥饿的、疲惫的、长满了囊肿和疤痕的。但那些眼睛里没有教材上描述的“疯狂”或“邪恶”。那些眼睛里只有一种费尔少校从未在任何帝国官方文件中见过的东西——希望。一种极其原始的、几乎像是生理反应一样的希望。他们相信向前走就会不一样,他们相信帝皇死后这个世界会不一样,他们相信只要冲破了这条封锁线、冲破了上面所有的封锁线,他们就可以站在皇宫门口,让那些五万年来从未向下看过一眼的人——终于看到他们。

“长官。”费尔少校旁边的副官低声说,“我们真的要向这些人开火吗?”费尔少校的嘴唇动了动。但在他能说出任何话之前,他身后的一队士兵放下了枪。不是所有人,是大约三分之一的士兵,他们的面孔比费尔更贴近这些底层——他们中有人的兄弟在第八层的工厂里做工,有人的父母住在第九层的窝棚区,有人在休假时会回到第十层或更低的地方。他们在看到人流的眼神时,看到了自己家人的眼神。然后那三分之一的士兵转身,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指挥官。

封锁线在几秒内崩溃了。费尔少校被自己的士兵们缴了械,按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他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人流的洪流从他身边涌过,数十万人,上百万人,踩碎了装甲车前的路障,踩碎了第七层的地砖,踩碎了帝国在巢都底层维持了五万年的最后一丝虚伪的秩序。人群中有一个人在经过费尔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是维克特。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引擎盖上的费尔少校,看了很久。费尔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一句羞辱,一句嘲讽,一句死刑判决。但维克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从旁边一个倒戈的士兵手中拿过一块干粮,放在了费尔少校的军服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了人流。

第七层之后是第六层。第六层之后是第五层。人流的规模在每一层都在膨胀——不是几万人,不是几十万人,是几千万人。巢都底层的巨大人口基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变量。通道被完全堵塞,人流只能缓慢地向前蠕动,每一次停顿都会造成后方踩踏。在第五层的垂直梯道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金属梯架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断裂,上面的数百人从数十米高处坠落到下方的通道中,砸在密集的人群中,引发了一场踩踏连锁反应。那场踩踏中死去的具体人数事后没有统计——因为没有人去统计。但维克特看到了。他看到了人们从梯架上坠落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他们摔下去的那一刻还在向上看。

在第三层,巢都的结构开始出现大规模损坏。底层人流攀爬时造成的震动、沿途破坏的重型设备、以及被暴乱者点燃的建筑物产生的大火,共同导致了多条关键结构梁的过载。巢都的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一条主承重柱在暴乱开始的第十九个小时发生了开裂。裂缝从第三层一直延伸到第六层,宽度足够塞进一辆装甲车。巢都工程师们在此后的几周里拼命抢修,但裂缝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而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在高领主议会的密室里,一场完全不同的战争正在进行。那不是暴乱者对抗禁卫军的战争,那是一群手握帝国最高权力的人,在帝皇的尸体还温热的时候,争夺帝国尸体的战争。

二、密室

泰拉皇宫的西翼有一座极少有人涉足的厅堂,名为“永恒议事厅”。它的墙壁由从火星运来的黑色玄武岩砌成,地板是来自土星的抛光花岗岩,穹顶上镶嵌着用帝国最古老的技术制造的星光模拟系统——十二万颗微型光点精确地还原了大远征时代帝国疆域的星空。但这座厅堂里从不开灯。它唯一的照明就是那些模拟星光和中央圆桌上方悬浮着的一颗灵能光球——那光球据说是由帝皇本人的灵能残余维持的。它的光芒是金色的,和星炬的光芒一模一样。

帝皇陨落之后,那光球并没有立即熄灭。但它变暗了。从刺目的金色变成了一种虚弱的、摇曳的淡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高领主议会的十二位领主围坐在中央圆桌旁,光球的暗光在他们的面孔上投下了深浅不一的阴影。他们的随从和侍卫都守在厅堂外面,整座议事厅只有他们十二个人。十二个人类帝国最高权力的持有者,十二个在帝皇生前以祂的名义统治银河的存在,十二个现在已经没有了皇帝的大臣。

坐在桌首的是高领主议会主席马库斯·奥克塔维乌斯。他九十七岁,瘦削、冷峻,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一年,比在座的任何其他领主都久。在帝皇沉默的五万年里,高领主议会一直在行使帝国的实际统治权——名义上以帝皇之名,实际上全凭自己决策。奥克塔维乌斯是这个制度的化身。他是在帝皇沉默的岁月里学会如何不让帝国崩溃的人。但帝皇陨落不是沉默。沉默是有可能被打破的。死亡不是。

“星炬已经确认熄灭。”奥克塔维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一项例行的行政报告,“领航者总长在四十分钟前确认了消息。亚空间航行将在未来数周内全面中断。我们与极限星域、风暴星域和太平星域之间的稳定航线——至少在星炬恢复之前——将不再可用。深渊星域的航线已经全部失联。帝国的有效控制范围从现在起,缩短为以泰拉为中心、半径不超过三千光年的区域。再远的星球,我们暂时管不到了。”

“暂时?主席大人,‘暂时’是多久?”说话的人是审判庭大审判官赫尔维娅·科尔特斯。她的声音像她的眼睛一样锋利——一个女人在被混沌污染者包围的审判庭中爬到大审判官的位置,靠的不是信仰,而是绝对的、不容丝毫软弱的判断力。“星炬已经灭了。我们已经确认帝皇的能量信号消失,不是‘中断’,不是‘被遮蔽’,是‘消失’。黄金王座上现在坐着的——如果还可以用‘坐’这个词的话——是一堆灰烬。你告诉我们的是帝国的疆域暂时缩短了。我告诉你的是:人类帝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现在守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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