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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第1页)

芒种副本的入口,开在一片齐腰深的草丛里。

季淮落地的时候,草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攻击,是试探。细长的叶缘划过他的手背,不疼,痒。那些草不是普通的草——每一株的叶尖上都缀着一颗露珠,露珠里倒映着不同的天空。最近那颗是破晓的鱼肚白,往左是正午的湛蓝,再往左是暮色的橘红,最远那颗里翻滚着雷暴前的乌云。

“百草有灵。”季淮把被草叶缠住的手腕抽出来,“小满提醒过,芒种种的不是麦子,是草。”

宋屽站在他右侧,正在用刀鞘拨开一丛试图往他靴筒里钻的藤蔓。藤蔓是紫红色的,叶背生着一排细密的倒刺,但那些倒刺在碰到他作战服面料之前就自己软了下来,变成了无害的绒毛。他把刀鞘收回腰间,抬头望向草丛深处。

“唢呐。”

他只说了一个词,但季淮听到了。不是现在,是之前。在传送光芒散去、耳膜刚适应副本气压的第一秒,远处曾飘过一声极轻极细的唢呐。不是吹给草听的,是吹给一个人听的。

季淮的天赋开始运转。

【副本:芒种】

【难度:B+】

【节气神:芒种(32岁,女,刀马旦)】

【当前状态:混沌污染程度31%】

【规则一:百草不伤采草人。】

【规则二:一株换一株。】

【规则三:不掀红盖头。】

三条规则。比清明少,和小满一样简洁。但第三条不像副本规则,更像私人嘱托——不掀红盖头。不是“不可”,是“不”。语气软了半度。

“红盖头。”季淮把规则念完之后,宋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季淮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满说过,芒种盖着红盖头等了一千年,她的考验是猜——猜她在想什么,猜她在等谁。红盖头是她的屏障,也是她的囚笼。

草丛深处传来唢呐声。这次不是飘忽的尾音,是完整的乐句。唢呐天生是乐器里的刀子——高亢时能割破云层,低回时能剜进骨髓。这段旋律偏柔,柔得不像唢呐,像一个刀马旦卸了靠旗、散了花枪、在后台对着镜子慢慢擦胭脂。声音从百草丛最密处传来,季淮循声走去,草叶自动往两边让开,不是规则作用,是它们主动为他让路——因为他腰间挂着的小满麦穗在微微发光,麦穗的金光扫过草丛,那些刚才还缠过他手背的草叶,此刻像认得他一样。

百草深处有一座草庐。草庐的顶是麦秆铺的,柱是樟木,庐前空地上晒着成排的草药——车前草、艾叶、益母草、半边莲。草药被正午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又苦又涩又回甘的草木味。唢呐声从草庐门内传出,门半掩着,门帘是一块红布,布上绣着百草图,红线有些褪色。

季淮在门外站定。“芒种。”

唢呐停了。门帘从里面被撩开,撩帘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镯子上挂着三个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三声。芒种走出来,一身红衣,不是嫁衣,是改良过的刀马旦靠——红缎底子绣金线百草纹,腰扎巴掌宽的牛皮板带,靠旗没有插在背上,而是抱在怀里。靠旗四面,每面旗尖上挂一个唢呐碗,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正被她握在手里。

她的头上盖着一张红盖头。红盖头四角垂着金线流苏,流苏很长,长到垂过腰际,在午后的微风里纹丝不动。看不见她的脸,只能从盖头布料的轻微起伏里判断她在呼吸。

“你们来得正好。”芒种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热,不冷,带着一种被岁月压薄了的平静,“帮我收一亩百草。收完,一株换一株——你付我一株草,我送你一株。不能多收,多收我会不高兴。”

她抬起没拿唢呐的那只手,往草庐右侧指了一下。那边是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药圃,不大,一亩见方,草药种得整整齐齐,每一种占一畦,每一畦插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草药的名字和种植的年份。

季淮走近第一块木牌,“当归,芒种元年种。”他蹲下来,看着那畦当归的叶片——深绿近墨,叶缘有细齿,茎秆粗壮,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他伸手握住当归的茎,正要拔——停住了。他的天赋弹出提示:

【当归·芒种元年】

【状态:生长中,根系深入副本基岩】

【注意:此草以持有者记忆为养分。拔出者需接替持有者,以自身记忆继续供养。】

“她种的不是草。”季淮把手收回来,“她把自己不想要的记忆,种进了土里。每一株草都是一段她不想再记得的事。”

宋屽走到另一畦草药前,低头看木牌——“益母草,芒种第一百零三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拔。

“这些年份不连续。芒种元年是第一株,然后跳到了一百零三年。中间缺了一百零二年。那一百零二年她没有种草——或者种了,但没活。这畦当归是她的第一段记忆。她最想忘掉的第一件事。”

季淮看着那畦当归,当归的叶片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风,是草自己在动——它感觉到有人在看它。它在等,等有人把它拔起来,或者放下。

“规则二说一株换一株。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拔一株,才能拿到她给的另一株。但规则一又说百草不伤采草人——采草人可以拔,拔了不会被草伤到。规则保护的是采草人,不是草。”季淮站起来,走到一畦标着“车前草,芒种第五百二十年”的草前蹲下,仔细看车前草的叶片。叶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不是叶脉——是刀痕。横的竖的斜的,每一道都极浅极细,像是被唢呐声割出来的。

“她在跟草说话。用唢呐。吹一段,割一刀。百草不是普通的植物,是她用唢呐声喂养出来的。她把自己最疼的记忆埋进土里,然后用唢呐浇灌它们,让它们长成一株株草药。她不是想忘——是想把记忆从自己身体里移到土里,放到一个不会疼的地方。”

草庐门帘又响了。芒种走出来,红盖头四角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把唢呐碗举到盖头下面——盖头遮着她的脸,唢呐碗从盖头边缘探进去,挨着她的唇。她吹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一声叹息。随着那声唢呐,整片药圃的草药都动了。当归弯下了茎秆,益母草展开了叶子,车前草叶片上的刀痕全部微微张开。它们都在听。

“你们不拔草,也不走。那你们想问什么?”

“你的红盖头。”季淮说,“规则三——不掀红盖头。不是不可,是不。你能自己掀吗?”

芒种沉默了很久。久到药圃里所有草药都停止了摇晃,久到草庐顶上的麦秆被太阳晒出了细碎的噼啪声。

“不能。”她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给自己盖上的。等了太久,久到忘了是自己盖的还是他盖的——久到掀开之后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把手里的唢呐碗往怀里收了收,靠旗上的三个唢呐碗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帮他收过一亩百草。他说收完就掀盖头。他收了一株,掀了一角——还没看到我的脸,就被一个副本吞了。后来我在这里等他,从芒种元年等到芒种第一千零一十二年。中间有几年混沌污染太重,副本差点崩了,我想掀开盖头再看一眼他留的那株草——掀到一半,听到混沌在草庐外面学他吹唢呐。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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