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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第1页)

小暑副本的入口,开在一座戏台的幕布后面。季淮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的是戏台上特有的那种老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颤,带着一股被无数场戏磨出来的包浆感。幕布是深红色的,金线绣边,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台面,把整个戏台遮得严严实实。季淮伸手拨开幕布的一角,看到戏台下面空空荡荡——没有观众,没有乐队,只有一排排落了灰的长条板凳。板凳上刻着字,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一张都刻满了同一个名字:小暑。

“他自己坐了自己的所有观众席。”季淮松开幕布,回头看向戏台深处,“小满说他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演给自己看的神明,能正常才怪。”宋屽站在幕布另一侧,正在打量戏台两侧悬挂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插的不是刀枪剑戟,是竹笛。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紫竹的斑竹的湘妃竹的,每一根笛尾都系着红色流苏。流苏全在无风自动,不是气流吹的——是笛子自己在呼吸。

戏台正中央的聚光灯忽然亮了。没有灯罩,没有灯泡,只有一团凭空悬在台面上的、拳头大的白色光球。光球往下一照,照出一个人来。他从戏台的梁上倒挂下来,双腿勾着横梁,上半身悬在半空,脸正对着季淮和宋屽的方向——倒着的。三十八岁上下,穿一身短打武丑装,黑布衣,袖子窄窄地扎在腕口,腰间系一条碎银链子,脚上是薄底快靴。他的五官是机灵挂的,眉毛细而挑,眼睛小而亮,嘴唇薄而弯,天生一张随时准备捉弄人的脸。最显眼的是他的胡子——两撇细长的八字胡,胡梢往上翘,翘的弧度和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哟。来了。”小暑从梁上一个翻身落下来,落在戏台正中央,落地无声,薄底快靴踩在老木地板上连灰都没惊起一粒。他把手往身后一背,脑袋往前一探,八字胡翘了两下,“等你们好久了——立夏那个一根筋说你们能打,小满那个管家婆说你们懂事,芒种那个新娘子说你们会疼人,夏至那个老古板——他居然夸你们了,你敢信?他上次夸人还是在六百年前,夸立夏的鼓没敲错拍子。”他语速极快,一段话里塞了四个人的评价,每句话尾音都往上扬,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逗闷子。说完他又往前探了半步,仰着头——他比季淮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气势完全不输——盯着季淮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就是那个在夏至祭坛上摆了一排道具、让九个神同时给他敲钟的辅助?”他偏头看看宋屽,“你是那个扛了六钟同鸣还没趴下的主攻?”他把脑袋正回来,八字胡往两边一翘,做了个“行吧”的表情,“还行。配得上我给你们搭的这台戏。”

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一张。身后那些挂在兵器架上的竹笛全部飞了起来——不是他碰的,是竹笛自己响应他的召唤。几十根笛子在空中排成一个环形,笛孔全部朝向戏台正中央,像是乐队在等指挥棒落下。他从环形阵列里抽出一根最短的笛子,在手指间转了个花,笛尾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小暑副本的规则很简单。我这人讨厌复杂——立夏考接招,小满考知足,芒种考猜心事,夏至考硬扛。我都不考。我考眼力。”他把竹笛往唇边一搭,吹了个极短的单音。那声笛响清脆如鸟鸣,响过之后,戏台上多了一把椅子。紧接着又多了一张桌子,又一盏茶,又一个他自己——另一个小暑站在桌边,一模一样的黑布短打,一模一样的八字胡,一模一样的竹笛。

“吹笛变戏法。三场戏法。你们看完三场,每场结束告诉我哪个是真的我。认对两场算过,认错一场——你们俩留下给我当一个月杂役。我正缺两个搬道具的。”

第一个小暑和第二个小暑同时转了个身,动作完全同步,连八字胡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季淮的天赋开始运转。

【副本:小暑】

【难度:B+】

【节气神:小暑(38岁,男,武丑)】

【当前状态:混沌污染程度33%】

【规则一:一场一变。】

【规则二:不揭同行底。】

【规则三:认错不罚——认对了给。】

三条规则。不揭同行底——这句话不像副本规则,像戏班行规。季淮联想到立夏之前说过,小暑是武丑,善使诡计。武丑在戏班子里专门演盗贼、探子、店小二这种底层角色,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不揭同行的底——因为他自己就是同行。他要考的不是眼睛,是心。你有没有真的看见他。

第一场戏法开始了。两个小暑同时举起竹笛,同时搭在唇边,同时吹了一声。两根竹笛发出同一个音,不是合奏,是——只有一个音。其中一根笛子没响,只是做动作。季淮分辨不出来。他的天赋可以解析规则脉络、污染源头、铭文漏洞,但分辨不出两根同时发出同一个音的笛子里哪根在真吹哪根在假吹。声音完全重叠,波形完全同步。这不是法术,是口技。武丑的嘴皮子。他大概练了几千年,已经练到能让人耳分不清真假。

一曲终了。两个小暑同时把竹笛从唇边移开,同时背手,同时仰头看着台下的两个人。季淮沉默了片刻,指了左边那个。“他。”左边的小暑八字胡往上一翘:“为什么?”

“右边那个刚才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眼角往台下扫了一下。他在看我们有没有在认真听。变戏法的人不会看观众——他只会看自己的手。”

右边那个小暑的八字胡往下一耷拉,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皮影一样软塌塌地缩成了一张薄纸,轻飘飘落在地上。纸上是小暑的自画像,画上的八字胡还在不服气地翘着。左边的小暑把竹笛往腰后一插,冲季淮竖了个大拇指。“第一场算你过。不过你别得意——第二场不是用眼睛看的。”

第二场戏法。小暑没有吹笛,而是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最长的笛子,往戏台上轻轻一敲。整个戏台的灯光全部灭了,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小暑的脸——只有一张脸。但火柴熄灭之后,戏台重新亮起的时候,台上站了五个小暑。一模一样的黑布短打,一模一样的碎银腰链,一模一样的八字胡,一模一样的薄底快靴。五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了同一句话:“哪个是我?”

季淮从第一个看到第五个,每一个都在对他笑——那种机灵的、捉弄人的、等着看好戏的笑。他调出天赋,发现五个人全都没有污染痕迹,全是“本人”。小暑是武丑,武丑的绝活是分身——台上同时在踩场子的不只一个人。他从怀里掏出了小满的麦穗。

麦穗入手的瞬间,淡金色的光晕从麦粒上漫开。小满麦穗,可感知一次“满足”的边界——当前选择是“所需”还是“贪”。他把麦穗举到眼前,用麦穗去照那五个小暑。麦穗的金光扫过第一个——贪。贪的是被看见。扫过第二个——贪。贪的是吓你一跳。扫过第三个——所需。不是贪。他只是在等人看清楚。季淮指向第三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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