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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腊的箱子(第1页)

苏晚晚在城西老街的打印店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赵敏没撵她走,也没再说话,只是把钥匙收回抽屉,继续整理那沓没贴完的税务报表。里间的折叠床上,一个男人靠着墙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弹,偶尔往外看一眼,目光掠过苏晚晚时,带着一种像是在辨认某个不该出现的人的审视。苏晚晚没问他叫什么,也没问他是谁。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明天还来?”赵敏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冷不热。

“来。”

她弯腰钻出卷帘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城西老街的路灯隔得很远,巷子里只有几家店铺的招牌灯还亮着,昏黄的,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虚影。苏晚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通知,发件人不是通讯录里存着的名字,是一串她不认识的号码。

她点开,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你母亲1996年在勐腊住过三个星期。有一箱东西寄存在县城邮局,单号走的是挂号信系统。收件人写的那栏,是你的名字。”

她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勐腊,这个地名在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坐标,像一张空白的卡片。但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盏坏了一角的路灯。灯泡闪了两下,灭了,整条巷子暗下去一截。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把脸上的汗吹干一些,然后转身走向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锦城机场。”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勐腊”。画面上跳出一条窄长的路线,从沪城一路往西南,穿过昆明,再沿着国境线往下,最终落在西双版纳东南角那个标注着黑色小字的地方。她没有订航班——这个点沪城飞景洪的航班已经没有了,最早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她查了一下,关了手机屏幕,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依次向后掠去,沪城的夜间天际线在挡风玻璃里铺展开来,高架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条流淌的熔岩河。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凌晨三点,她坐在锦城机场到达大厅的长椅上,没有睡。大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旅客,有人靠着行李箱打瞌睡,有人在手机上看视频,音量很小,隔着几排椅子也能听见那种电子合成音的对话。苏晚晚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没有打开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大厅的灯光是一种惨白到发蓝的荧光色,照在脸上让人皮肤看起来有一种塑料般的质感。她在那种灯光里坐了很久,久到清洁工推着拖把车从她面前走过三遍,久到手机电量从四十七掉到二十一。

六点十分,她去自助值机柜台打印了登机牌。过安检时,人工通道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问她去哪里。

“景洪。”她把登机牌折了一下,插进背包侧袋里。

飞机起飞后,她靠着舷窗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梦到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光线从门外照进来,亮得刺眼。她站在走廊中间,脚下是发黄的瓷砖,墙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幅褪色的地图。她想往那扇门走过去,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地板缝里长满了青苔,青苔的纹理像人的掌纹一样细密,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像要把她吸进去。然后她醒了。

飞机正在降落。舷窗外的云层很薄,能看到底下深绿色的山峦挤挤挨挨地铺开。

从景洪到勐腊,又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路有一段在修,柏油路面被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车子开过去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抖。苏晚晚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又从乡镇变成绵延不绝的橡胶林和香蕉田,绿得发腻,像一块永远走不出去的巨大地毯。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汽油味,混合着某种热带特有的甜腐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盯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路标,把每一个地名都读出来,像在确认自己正在往一个方向走。

下午两点左右,长途汽车停在了勐腊县城唯一的客运站门口。苏晚晚下车,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裹着柏油和尘土的味道。她眯着眼,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小城——街道不宽,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楼房,招牌上写着汉字,也写着傣文,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街上人不多,电瓶车在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随意穿行,按着喇叭,声音尖锐而短促。

她提着帆布袋沿着主路走了一段,拐过两个路口,在一条支路的尽头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楼的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水泥层,像一张被雨水反复浸泡又晒干后起了皮的纸。一楼正面的招牌上写着“中国邮政”四个字,红色漆字,褪了一半。玻璃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了块牌子,写着“营业中”。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翻一本翻得很旧的《故事会》。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苏晚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取件?”

“取件。”苏晚晚说,“1996年的挂号信。”

男人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怀疑,也不是惊讶,而像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的东西。他把《故事会》合上,放在柜台一角,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很满,牛皮纸的档案袋一摞一摞码着,纸边已经泛黄了,捆档案的绳子的颜色也褪了。他的手在那些档案袋上面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位置,然后准确地抽出一个——比其他的更鼓一些,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

他把档案袋拿过来,放在柜台上,没有推过来。

苏晚晚看着他。

“你是她女儿?”男人问。他说“她”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个档案袋上。

苏晚晚点了点头。

男人没有再多说。他把档案袋往柜台这边推了一下,推过柜台边缘的时候,他按了一下纸面,像要确认什么。“这个箱子放在我们这里二十六年了——从1996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每个季度我们都想处理掉,但每次打开内部记录,看到收件人的名字,我就想着,这个人也许会来。”他说完,收回手,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故事会》,没有再抬头。

苏晚晚把档案袋拿起来,抱在胸前,走出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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