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裤脚湿了半截,雨水顺着小腿灌进鞋里。她把碎花衬衫的领子立起来,挡着从站台侧面斜飘进来的雨丝,过路的人都低头快步走路,只有她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又是那个号码:“你的银行卡还能用几天,自己算清楚。”
她看完那条短信,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站台旁边有一台ATM机,她走过去,掏出那张存了三年生活费的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余额:118,632。47。
她没有取钱。把卡退出来,放回帆布袋最底下那层拉链袋里,拉好拉链,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建设路七号院的房间,房租加水电网,一个月九百出头。吃饭,早饭五块,午饭十五块,晚饭十块,一天三十出头,一个月一千。交通费还没算清楚,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怎么去。
十一万八千六。减去三个月的房租加生活费,大概还剩十一万五。
十一万五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更不清楚这些钱花光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三年来,她没有上过一天班。傅衍之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傅家的太太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保护,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把一头鹿圈养在围墙里,三年之后,鹿就忘了怎么奔跑。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平底凉鞋,鞋底磨薄了,鞋边沾了一圈干透的泥点子。她穿着这双鞋子在傅家的地板上走了三年——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洗衣房,从洗衣房到后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轨迹上,把那条轨迹踏得锃亮。
她重新把卡插进去,点了“取款”,输入两千。机器哗啦啦地数钱,吐出一叠粉色钞票。她把钱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拔出卡,转身走了。
走出自助银行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一个人蹲在路边刷锅,铁锅里的刷锅水倒进下水道,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苏晚晚站在路沿石上,看着那摊水汇入雨水,流进下水道——铁栅栏挡住的一片碎菜叶漂在上面,翻了个身,顺着水流消失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已经开始消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亮白色的斜纹。她掏出钥匙开了铁门,走进院子。青苔被雨水泡了一夜,绿得发亮,墙角那摊积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打开最左边那扇门,推门进去。房间里的霉味比昨晚浅了一些,像是被雨水冲淡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关上门,让风吹进来。然后她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拉好窗帘,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计划”下面又加了三行字——
“3。找工作。”
她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
她有什么技能?她会叠衣服,会做日式照烧三文鱼,会背熟傅衍之书房里所有商业书籍和法律条文的目录。但她连一份正规的求职简历都没写过。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锦城,招聘”,按了回车。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家连锁餐厅招服务员,月薪三千五到四千五,包吃,单休。第二条是一家服装店招导购,底薪加提成,有经验者优先。她往下翻了几页,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她停住了——“锦城市郊区茶叶公司招聘文员,月薪四千,双休,熟悉Excel办公软件”。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复制了链接,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简历。
她写得很慢。
姓名:苏晚晚。性别:女。年龄:二十六。教育经历:锦城大学中文系,本科,肄业。
她看着“肄业”那两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移开。那是她大四那年的事。傅衍之说结婚后他会养她,让她不用操心工作的事,她信了。退学手续办完的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校门上那几个铜字,看了一刻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关掉那一栏,继续往下写。
工作经历——
她停在那一栏,写不下去。
她没有工作经历。嫁进傅家三年,在社会体系的分类里,那三年是一段完完全全的空白。没有社保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如果明天去面试,人事问起她过去三年在做什么,她能说什么?说“我在当傅太太”,“我在给一个男人叠衣服、擦地毯、做日式照烧三文鱼”——没有人会录用她。
她垂下手机。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那根横线上闪动。她看着那根横线,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意识到——那根横线在等的不是她写完,而是她承认。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久到窗外的天光变暗了一格。
她关掉了那份简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拉开书桌的抽屉——空的。她又拉了一遍上面那个抽屉,也空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咬痕,已经氧化发黄了。她拿起那支笔,从厨房里翻出一个别人留下的旧信封——印着“好再来酒店”字样,边角磨损,纸质发黄——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