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建设路的尽头缓缓驶过来,车灯在漫天的飞雪中照出两道笔直的光。那辆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引擎没有熄火,暖风从车窗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顾西城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下巴微微抬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瞳孔极深的眼睛在车内的灯光下映出一小簇橙黄色的光点。他没有说话,先把车门锁弹开了。
苏晚晚站在车外,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看着他,没有动。
“你要带我去哪?”
“我妈留下的房子。”顾西城说,“钥匙在我这里,你可以自己看。我不过来,就放在车引擎盖上。”
苏晚晚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在看她的眼睛,而是落在她身后某个虚空处,像在留出一个可供她选择的距离。她没有立刻上车,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鞋面。然后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嘎吱声。路灯与雪花从身侧飞掠而过,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出神。车子穿过锦城的中心城区,经过那些她熟悉却从没有真正属于过的街道,一路向北。雪渐小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她开了一条缝:“你知道那批茶的账,李德金经了几手?”
顾西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手。你母亲留的原料,被你爸转给李德金,李德金挂在了傅衍之名下。原件有一份你母亲签过的托管协议,地址在勐海。”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这么多。
“我母亲跟你妈,认识?”
“她们是朋友。”顾西城说,“我妈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你母亲本来想自己去把那批茶取回来,但她没来得及。”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被一双手依次按灭。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在数一个进度。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那些老式的别墅区,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藤蔓在路灯下像一张张被写满又擦去的草稿纸。他最后把车停在那条巷子的尽头,熄了火。
苏晚晚透过车窗看出去,面前是一栋被雪覆盖的老房子——青砖墙,瓦片屋顶,门前的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门口种着一棵梅树,枝头上已经冒出几朵花苞,被雪压着,微微往下弯。她没有等顾西城下车,自己推开车门,站到雪地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梅香。
顾西城下了车,站在车旁,没有走近。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车引擎盖上——黄铜色的,齿口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他后退了两步,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我妈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锦城,就把这个给你。”
苏晚晚看着那枚钥匙,又抬头看他。他站在雪里,没有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等待的人。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铜的,很旧了,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小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头。她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他:“你妈叫什么?”
“沈念秋。”
苏晚晚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了。那个名字她没有听说过,但有一股异样的熟悉感从胸腔深处升起来,像一根被风吹起的丝线。她想起母亲信上那行小字——“去找秋姨。她欠我一个人情。”
“秋姨,”她轻声说,“她全名叫什么?”
顾西城看着她,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掸。“沈念秋。”
苏晚晚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把钥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秋姨不是母亲的旧识,不是傅家的朋友。秋姨是顾西城母亲托付的人。母亲那封信上说的“欠一个人情”,不是秋姨欠她的,是母亲自己已经还不起的人情。
她握着钥匙的手没有松开,指节慢慢收紧。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头上,她没有动。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妈和我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学室友。”顾西城说,“毕业之后,一个留在锦城,一个嫁去了南城。后来你母亲出事,我妈想帮她,但没帮上。”
苏晚晚没有再问。钥匙的触感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转身走向那扇门,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笔直的脚印。她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转了一圈半,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迈过门槛,把门合上。
门框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没有立刻走进去,站在门厅里,没有开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落定。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没亮。线断了。她没有找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那枚钥匙握在她手心里,铜的温度已经变得和她的体温一样。她没有在黑暗中站太久,但她知道,无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在那之前,她都必须先去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