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七号院的楼梯灯还是坏的。苏晚晚摸黑爬到三楼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掏出屏幕——秋姨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信收到了?”
她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上走。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她往后撤了半步,手指攥着钥匙柄,指节收紧。门后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小截下巴,线条冷硬。
苏晚晚没有叫出声。她的目光在那截下巴上停了一瞬,松开钥匙,把手放下来。
那人往后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她没动。“你是谁。”
“顾先生让我来的。”那人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在背一句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他说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人去秋姨那边,让你不用过去了。”
苏晚晚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让他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她和他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被涂开的颜料线。“顾西城让你来我家里等我?”
“他说你不会接电话。”
苏晚晚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顾西城的,时间分别在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十分钟前。她确实没听到。她把手机放回去,看着那个人,目光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了一瞬——指尖上有薄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握笔或握工具留下来的印记。“他派你来,是保护我,还是看着我?”
那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然后说:“都有。他说如果你不去秋姨那边,今晚可能会有其他人来找你。”
“比如谁?”
“傅家的人。”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变暖。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那棵槐树的气味,干燥的、略带苦涩的植物气息。她松开把手,走进屋里,没有关门。“那你进来吧。别站在走廊里,邻居看到不好。”
那人走进来,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把兜帽翻下来。脸露出来,是一张看起来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石子。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往屋里走太远,只是靠在玄关那面墙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她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晚晚没有避着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复印件——李德金经手的账目明细。她站在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那行字:2022年11月,经办人李德金,金额二百一十万,备注栏写着“珠宝款-海外代购”。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她把纸按平,指腹压在那行“二百一十万”的数字上,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指尖下微微发热。二百一十万,林婉儿生日宴前后,傅衍之送她一套首饰,她发过朋友圈,配文是“亲爱的送的生日礼物”。苏晚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流理台前,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炭笔画。
“他让你跟我说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他说那张纸上的数字,你可以拿去用。”那人说,“但他建议你等两天。”
“为什么。”
“因为明天的新闻,会先替你敲掉一块砖。”
苏晚晚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颧骨的线条照得分明。她看着那个人,目光在他眉骨的位置停了一下,说:“什么新闻。”
“明天早上八点,锦城税务局会发布一条公告。”那人说,“傅氏财团下属的三家子公司,涉嫌虚开发票,已正式立案调查。”
苏晚晚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水杯的边缘抵着下唇,没有喝,只是让凉意贴着皮肤渗透进来。空气中那股干燥的槐树气息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像是石头被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气味。“这是顾西城做的?”
“不是他做的。”那人说,“是有人把材料提前递到了该递的地方。他只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在明天。”
苏晚晚把水杯放回流理台上,杯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盯着杯中那圈尚未平息的水纹,看着它一圈一圈地扩大、变浅、最后消失。“那你告诉我这个,是让我做好准备?”
“是让你知道,你手里那张纸,能用的时间窗口有限。”那人说,“一旦税务局开始查,傅家会把所有能销毁的材料都销毁。李德金那份账本,如果你打算用它当正面牌,必须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递出去。”
苏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像一台正在被校准的仪器。“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
“那你回去告诉顾西城,”苏晚晚说,“明天下午四点之前,我会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拉上兜帽,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楼梯口消失。苏晚晚关上门,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感觉到门板的凉意透过卫衣渗进脊椎。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那本灰色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些字,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李德金的字迹很稳,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本被认真记账的人反复核对过很多遍的账本。她的手指慢慢翻过纸页,在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手停了——那一页的中间,夹着一张纸,白色的,不是笔记本自带的横线纸。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纸只有巴掌大小,被对折了两次,边缘整齐。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体,没有署名:“傅衍之的三叔傅鸿昌,今天晚上八点会在隐的二楼吃饭。如果你去了,靠窗那盆文竹下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纸面上移动,像一只正在游走的银色手指,缓慢地指向那个地址。她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去,只是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橘黄色转成白色,久到那盆文竹的叶子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青翠的、边缘微微发黄的、种在一个白瓷盆里的文竹。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帆布袋的内袋,指尖触到那张对折的纸条。纸张边缘的锐利感刮过她的指腹,像一柄微型的刀刃。她没再打开看,把纸条往里一推,拉上了拉链,换了一双平底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间,没有扶墙。
走到一楼时,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秋姨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还是去隐一趟。”
发送完,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等了约半分钟,屏幕亮起来。
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