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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的一通电话(第1页)

苏晚晚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橙黄色的,像一地被敲碎的琥珀。她掏出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转了一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比昨天更涩了。她用力拧了一下才打开,推门进去,回身关门时余光扫到巷口有一道影子。

一只橘猫蹲在路灯杆下面,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苏晚晚看了它几秒,它没动,也没叫,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巷口拐角处消失了。

她关上铁门,走进过道,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烧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凭着记忆走到房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摸到了床头柜上台灯的开关。台灯亮起来,昏黄的,勉强照亮了半张行军床。

她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父亲的笔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蓝墨水褪了一些,像被时间洗过的水彩。她没有重新打开信,只握着信封,感受着牛皮纸的粗糙磨着指腹。

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把帆布袋推到床头。

躺下来的时候是凌晨,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那条最长的裂缝在接近墙角的地方分了一个岔,消失在阴影里。她翻身侧躺,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每一次她都以为是信息,划开,没有。

凌晨三点后,她迷糊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上方渗进来,灰蒙蒙的,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纸。苏晚晚坐起来,揉了揉脸,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她洗脸只用冷水,刷牙的泡沫在嘴角干成一道白痕,用指腹抹掉。没有换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但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密封袋、菜谱笔记本、信封、文件袋,拉链拉好,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

锦城机场T2航站楼,早上七点二十分。值机柜台前队伍不长,苏晚晚站在队尾,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拎公文包,女的推着行李箱,箱子上绑了一条荧光绿的绑带。她盯着那条荧光绿看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过安检时她把帆布袋放到传送带上,人走过金属探测门,没有响。她站在传送带末端等袋子出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安检口外面站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他站的位置离队伍大概三四米,看手机的角度有点偏——不是正对着屏幕,是侧着,像在用屏幕的反射看另一个方向。苏晚晚没有多看,但那个姿势钉在了脑子里——屏幕亮度不对,从侧面看,那块面板是暗的。他没有在阅读任何内容,他只是在举着一个暗着的屏幕。

她拿起帆布袋背上,走向登机口。那班七点五十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地勤人员在广播里催促。她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登机之后,座位靠窗,中间和过道都空着。她靠着窗户,看着舷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和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辆。滑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飞机加速时脊背贴紧了座椅靠背,失重感涌上来。窗外的地面倒退,锦城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顾氏大厦的轮廓立在那里,像一个灰色的、沉默的手指。她看着那个轮廓,直到云层把它完全遮住。

飞行时间一小时十分钟。她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时问她要不要水,她点了点头,要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放在小桌板上。

落地之后她开了网络。未读短信三条,未接电话两个——秋姨打了一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她先划掉陌生号码的来电提醒,点开秋姨的消息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到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未读短信。第一条:“苏小姐,我是赵敏。你到沪城之后,来城西老街的打印店找我。别带别人。”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一分。第二条,凌晨四点十二分:“魏东明已经知道你来了。动作快一点。”

她把这两条短信看了两遍,截图,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好帆布袋的拉链,走出到达大厅。出口处人群熙攘,她穿过人群时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减速。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了五分钟的队,上了车。

“去城西老街。”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爷叔,头也没回,打表器啪地按下去:“城西老街那边在修路,不好停车哦。”

“在路口放我就行。”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沪城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跟锦城不同的质感——楼更高,路更宽,空气里有一种咸湿的江风的味道。苏晚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快速倒退。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城西老街”,搜索,定位到一条窄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路,在两条主干道之间夹着,像一道被遗忘的缝隙。导航地图上标着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图标,她放大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好彩打印店”。

她关掉地图,打开通话记录,翻到凌晨那个陌生号码。拇指在拨出键上方悬了两秒,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现在打过去,赵敏如果已经被盯上,通话记录会留下痕迹;如果她还没被人跟到,那她会在店里等。苏晚晚选择了等。

车子在沪城清晨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开了三十五分钟,停在了城西老街入口的位置。师傅指了指前面一块蓝色的路牌:“走到头就是,不过车子开不进去。”苏晚晚付了钱,下车,站在街口。

城西老街窄得超乎想象。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空调外机挂在每一层窗台外面,水滴下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底层的店铺稀稀拉拉开着几家——一家粮油店,一家五金店,一家水果摊,然后隔了几间关着的卷帘门,卷帘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一块块铁锈。路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是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好彩打印店”。卷帘门半拉着,露出柜台的一角,柜台上面放着一台旧电脑。

苏晚晚走到门口,蹲下来,拉了拉卷帘门的下沿。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往上弹了几厘米,她用力抬起来,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一小块区域。复印机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自动送稿器的两侧有明显的磨损。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条很深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道被缝合过的河流。

赵敏看着苏晚晚,没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荧光灯管的光里升起来,散开。

“你比照片上瘦。”她说。

苏晚晚没有问她在哪看到过自己的照片。她把帆布袋放到柜台上,拉开拉链,却没有把任何东西拿出来。“魏东明已经到沪城了?”

赵敏吐出一口烟:“到了。九点二十到的浦东。现在应该在银行。”

“那家银行在哪?”

赵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铜钥匙,是一把银色的、很小巧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银行的名字和一个六位数的编号。她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住,没有推过来。

“刘启明存保险箱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赵敏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他写的信来找他,告诉那个人——钥匙可以给,但要回答他一个问题。”

苏晚晚看着她。“什么问题?”

“1998年8月,刘启明在滨城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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