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饭盒子里残存的油渍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苏晚晚把泡沫盖子合上,用塑料袋扎紧口子,放在门外的墙根下——明天早上会有收废品的人经过,顺手带走。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一下。
秋姨的微信头像亮起来,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片茶山,雾气缭绕的,看不出具体在哪。“下周一开班,九点到。地址我发给你。”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锦城市老城区,幸福路97号,青云茶文化馆。
苏晚晚看了三遍那个地址。幸福路,她记得那条路——从傅家别墅开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但她从来没在那条路上下过车。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台ThinkPad的屏幕还亮着,浏览器停留在茶艺培训中心的首页。她关掉那个页面,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在文档第一行打下了一行字:
“第一枚落子:青云茶文化馆,9月4日,周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文档,没有保存。不需要保存,她已经记住了。她把电脑合上,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在枯竹叶上镀了一层暖黄色。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她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巷子里早市的动静——卖菜的三轮车碾过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有人在吆喝“豆腐——新鲜的豆腐——”;一条狗叫了两声,被什么声响打断了。她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那种声音的质地——粗糙的、杂乱的、充满生气的——跟傅家别墅里早起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每天早上吵醒她的是管家老张在走廊里拖地的声响,那种拖把拧干水之后在地板上发出的、均匀的、被控制过的声音。她睁开眼,坐起来,把脚塞进那双灰色的布鞋里。
收拾好自己,她站在窗前喝了一杯凉白开。旧的茶杯沿上磕了一条细纹,摸上去硌嘴唇,她抿了一口,把它放下了。然后拿起帆布袋,拉好窗帘,锁上门。
她没坐车,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过去的。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老街——两边是矮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各种小店铺:修锁的、卖蜜饯的、理发的,一间挨着一间,招牌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褪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她站在一家蜜饯铺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两块钱的冰糖金桔,装在纸袋子里,边走边吃。金桔熬过,甜味很重,后来才浮起一点淡淡的咸。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她买过这种东西。那个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记起来过了。
幸福路97号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贴了瓷砖,已经泛黄,但依然干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青云茶文化馆”几个字,黑底绿字,字迹敦厚,像是用毛笔写进去再雕出来的。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片在清晨的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苏晚晚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不是单一品种的气味,是混合的,有绿茶的清冽、乌龙的焙火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的甘甜。门厅不大,一个木质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棉麻衬衫的女孩,看到苏晚晚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报名培训班的?”
“嗯。”
“跟我来。”
女孩带着她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大教室。实木桌椅,摆了六排,每排四张桌子。窗台上放了好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面了。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有的面前摊着笔记本,有的在看手机。苏晚晚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贴在桌面上,桌面是实木的,表面涂了一层清漆,被很多人的手磨得发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短了,没有涂甲油,跟她从前精心修护的样子不一样了。
秋姨还没来。
过了一会儿,门推开了,秋姨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裙,外面套一件亚麻色开衫,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木簪,整个人看起来比茶室里柔和了几分。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苏晚晚身上停了一瞬,没有特别的表情,然后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茶杯。
“今天是感官评审基础班的第一课。”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像是被处理过的茶叶,干干净净,“我不讲理论,不讲历史。今天只做一件事——喝茶。”
她从讲台下面端出六个白瓷盖碗,一字排开,走到每一张桌子前,在每个盖碗里放了不同的茶叶。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六个碗——茶叶的形状、颜色、紧结度都不一样。第一个碗里的茶叶是蜷曲的墨绿色,第二个是扁平的黄绿色,第三条一条一条的褐色,第四条揉成颗粒状的深黑色……
秋姨站在教室前面,没有翻开任何教材。“第一泡,三分钟。自己计时。喝完不说,只记。”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热水注入盖碗的声音——秋姨提着长嘴壶从第一排开始,一桌一桌注过去,动作不急不慢,水流细长稳定,像一根银色的线。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盖碗,热水注入之后,叶片开始舒展,在水里慢慢翻卷开来。她端起盖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第一碗的香气是清冽的,带一点青草气;第二碗有烤过的豆子的气味;第三碗闻起来像在柴火上烤过的什么,有一点烟熏的焦香……
她闻完六个,把盖子放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下:
“1。青草,清冽,有凉意。”
“2。烤豆子,焙火味,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