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去第四天,锦城的风依旧干冷。
苏晚晚站在“隐”二楼的走廊尽头,透过窗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一盏地灯,光线从树根往上照,把枝干的影子拉得很长。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林婉儿身上那股茉莉花香水味混着热菜的油腻气,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她没有回去,只是靠在窗台边,让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脖颈。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服务员的脚步——那种脚步她听了一晚上,短促而急促,带着职业性的频率。这个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一条自己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上。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灯光里打着旋,消失在阴影里。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来了。
“苏小姐。”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礼貌,像一个习惯了在安静场合说话的人。苏晚晚转过身来,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金属锁扣微微泛旧,磨损的边缘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那个锁扣的形状——母亲生前有一只老式公文包,也是这种双扣设计,金属片磨得发亮,锁扣按下去时发出一声脆响。
“我姓沈,沈知意。”男人说,“你母亲的朋友。”
苏晚晚没有动。她把按在外套内袋上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着裤子侧缝的布料。“我母亲的朋友,这二十六年里,我没有见过几个。”
“那是因为你母亲不想让你见。”沈知意说,语气平淡,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走之前托付过我一件事,但我没有完成。”
苏晚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站着,一边肩膀略低于另一侧,像是肩上压着什么重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量,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沈知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色蜡封按了一个印,蜡封已经裂了,像干涸的河床上一道细长的缝隙。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
“你母亲留了一笔钱。不算多,三百万。存在海外一个信托账户里,受益人是你,支取条件是——你满二十五岁,或者你离婚。”
苏晚晚看着那个信封上的红蜡,没有伸手去接。“她什么时候存的?”
“你出生那年。”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靠在窗台上,感觉到金属窗框的凉意透过针织衫渗进后背。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影在地灯的光里晃动着,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水面,又像一排正在缓慢移动的、模糊的手指。她低头看着自己磨毛了的帆布鞋面,看了很久,才抬头。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棵桂花树,像是数了一下树影晃动的次数,然后说:“因为你母亲说,如果你二十五年都不知道这笔钱,就说明你过得很好。那我就不用出现了。”
苏晚晚听出了他话里的停顿。那停顿像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绊了一下,又站稳了。“你认识她多久?”
“十二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信封上。她注意到他用拇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像是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他把信封放在窗台上,离她的手大约十厘米远,然后用指关节在信封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扇门。
“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加上你出生的时辰。八位数。”
他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脚步依然是那种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声音,走到拐角时,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然后消失了。他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件扛了很久的行李。
苏晚晚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先站在窗前,把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风停了,树影不再晃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她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封口,先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她走的那天,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