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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牌(第1页)

林氏坐在“隐”二楼靠窗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

茶汤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花瓣沉在壶底,泡得发白,像被水泡烂的纸屑。她没喝,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在等人,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国梧桐上,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苏晚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氏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她没有开口,先看着苏晚晚,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泪随时会掉下来。

“晚晚,你来了。”她叫得亲昵,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放学回家时她站在门口迎她一样。

苏晚晚没有应。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有点东西,也没有看林氏,目光落在桌上那壶凉透的茶上。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茉莉花瓣,泡得太久,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灰白色,像一片片被水泡过的薄纸。

林氏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翡翠戒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支点。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堆积,不长,大约十秒,但她像是用了那十秒来说服自己。

她又抬起头来,眼眶更红了,声音微微发颤:“晚晚,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道歉。”

苏晚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又把目光落回茶壶上。

“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林氏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背过很多次的台词,“让婉儿接近阿衍,是我安排的。让阿衍对你越来越冷淡,是我在中间挑拨的。还有你爸公司那笔账——是我让人做的假。”

她停下来,用指尖按了按眼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水光。她看着那道水光,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它的大小和位置,然后才继续说:“你要怪就怪我,跟婉儿没有关系。她还小,不懂事,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苏晚晚依旧没有说话。她把帆布包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又拉上,拉链齿合拢时发出一记清脆的咬合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林氏的声音顿住了。她看着苏晚晚拉好拉链,目光在帆布包的拉链头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估算那里面装着多少东西,够不够分量。“阿衍也是被骗的。他不知道那笔账是我做的,他一直以为是财务上的失误。他是无辜的。”

苏晚晚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倒入杯中,声音细长而稳当,在安静的包厢里像是被放大了几倍。她把茶壶放回桌上,端起杯子,低头闻了一下,没有喝。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女士。”她说,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自己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文件,“你跟我爸结婚那年,我六岁。他跟我说,从此以后你多了一个妈妈。我信了。”

林氏没有说话,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那枚翡翠戒面上摩挲得慢了一些。

苏晚晚站起来,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林氏,目光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的脸上。“你说所有的事都是你做的。那我问你,傅衍之的境外账户,是你帮他开的吗?”

林氏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枚翡翠戒面,拇指的指甲陷进翡翠表面,急促地、用力地刮了一下,像要把什么黏在表面的东西刮掉。

“他转移公司资产的那几个皮包公司,法人代表是你娘家的侄子。这个,也是你替他安排的?”

林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去年傅氏在城北那块地的竞标,是你去跟规划局的人吃的饭。也是你替他去谈的。”苏晚晚的声音没有提高,一个字一个字,像一颗一颗的钉子被敲进木头里,“每一件事你都有份。每一件都是你帮他铺的路。你现在跑来说,是你一个人干的,跟傅衍之无关——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林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真以为你在帮他?你是在替他背锅。”苏晚晚停了一下,看着林氏微微弓起的肩膀,“但傅家不会领你的情。他们只会觉得,你终于派上了用场。”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暖气出风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有人在那头呼吸。

林氏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那红色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泪水,而是一种被戳破之后的、无处可逃的恼羞成怒。她看着苏晚晚,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一把刀贴着骨头:“苏晚晚,你爸临终前,让我照顾你。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苏晚晚看着她,没有说话,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头上停住了。

“他说:‘晚晚这孩子心软,容易吃亏。你替我多看着她。’”林氏说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他没有让我提防你。”

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尖扣在拉链齿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锯齿的触感。她松开拉链头,直起身来,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茉莉花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凉透了,茉莉花的香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股涩味,像泡过久的苦丁。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挎在肩上。

“林女士,你丈夫是苏振华,我是苏振华的亲生女儿。”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个人在踩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你应该道歉的对象,是我爸的牌位。你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椅背上搭着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一角绣着一个“苏”字,针脚细密,墨绿色的丝线,是手工绣的。她认得那个字,也认得那个绣法——那是父亲在世时,找人给继母定做的,每个季度都会重新绣一条新的,父亲说那是“苏家的规矩”,一家人要有一样的标记。

苏晚晚的手停在那条手帕上方,没有碰到它。她低头看着那个绣得工工整整的“苏”字,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笔画的拐角处磨损了,一根丝线断了半截,毛边翘起来,像一扇没关好的窗户。然后她一把将它抽走,攥在手心里。手帕还带着暖气,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家里的暖气味。

她走出包厢,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被压进门缝里。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在墙上,把手帕展开,看了一会儿。白色的绸布,边缘锁了一圈细细的针脚,“苏”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墨绿色的丝线在布面上留下一截未收的线头,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她把手帕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是秋姨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张被翻开的账本内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数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这笔,林氏经手。”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脚踝上。她看完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帆布包,夹层里那条手帕的边缘在布料下隐约可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巷子口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幅用细线条画出来的素描。她走过那棵树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是暗沉的橘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

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但她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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