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刚刚走到龙首山脚。
苏晚晚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往上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帆布袋的带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不疼,但痕迹清晰。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肩上,走进山道侧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换到一个酒店大堂的镜头,主持人说“顾氏集团总裁顾西城先生今晚下榻锦城凯悦酒店,据悉此行是考察本市旧改项目”。她付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一个侧影,西装革履,正从旋转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步伐很快。她没多看,拿了找零和矿泉水,转身走出便利店。
山道上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项链。她沿着柏油路往上走。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扫过她身上的帆布袋和廉价T恤,没有停留。
她走到半山腰那栋熟悉的别墅门前时,停了下来。
铁门紧闭,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院子里亮着灯,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餐厅里的景象——傅衍之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份摆盘精致的晚餐,对面坐着林婉儿。
林婉儿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是她常穿的某个奢侈品牌当季新款。她正侧着头跟傅衍之说什么,笑得很甜,弧度像用尺量过。傅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苏晚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隔着那道铁门,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保险柜里看到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想起那张秋姨给她的邮件截图。FD-97——那串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按了下去,像按一个刚熄灭的烟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15号,傅宅”。想了想,又删掉。
该拍的已经拍了,该记的已经记了,不需要再写进这里。
苏晚晚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山下走。
刚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太太?”
她站住,没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是老张。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她侧面,犹豫了一下,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您落下的。”
苏晚晚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一个饭盒,玻璃的,还温着。她打开盖子——白米饭,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
“您晚上应该还没吃。”老张的声音低低的,“这盒饭,本来是我明天的午饭。”
苏晚晚看了他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饭盒上,没有看她。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泥土。
“谢谢张叔。”她说。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铁门旁边的侧门。铁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苏晚晚捧着那盒饭,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穿过山道,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饭盒里那颗饱满的西兰花,喉咙紧了一下,咽了一口才缓解。
她没有立刻吃,把饭盒放进帆布袋里,继续往山下走。
走出一百多米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有开,引擎也没有声音,像是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苏晚晚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加快脚步。
她经过那辆车的时候,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苏小姐。”
那个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沙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喝水。但语调很稳,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像是一个已经确定了她身份的陈述句。
苏晚晚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
车窗后面是一张脸——三十岁上下,轮廓很深,眼睛在路灯的暗光下显得格外沉。他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隔了很久才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需要确认它不是幻觉。
她认出了他。
一个小时前,她在便利店的电视上看到过这张侧脸。
顾西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手腕。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像是刚从一个正式场合出来——又不太像,那个姿态更像是卸下了某种装饰之后的放松。
“我记得你。”他说。
目光没有移开,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拼凑一段久远的记忆。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握着帆布袋的带子,站在原地,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