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站在市场门口,把招聘启事的残片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电话号码被雨水浸掉了一半,只剩下前面六个数字——138725。她掏出手机,在那六个数字后面加了一位,拨出去。
嘟——嘟——嘟——没人接。
她挂了,又换一位。响了两声,通了。
“喂?”
“您好,请问是茶叶公司吗?”
“什么茶叶公司?打错了。”对面挂断了。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被雨泡烂的纸。雨水从电箱的边沿滴下来,砸在纸面上,把最后那个数字也晕成了一团墨渍。她掏出笔,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张收据的背面,把那六个数字抄下来,在旁边加了个问号。
然后她沿着街道往回走,一路留意着路边的招牌和门面。经过一家挂着“锦城市郊区茶叶公司”铭牌的门面时,她停下来——老式的铝塑板招牌,白底红字,字迹开始褪色,门面窄小,只有一扇侧拉玻璃门,旁边开着一扇小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枯了大半的文竹。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暗,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两端发黑。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手边放着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
“招人?”苏晚晚问。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衣领和那双二十块的布鞋上停了一秒。“你?”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干过茶叶吗?”
“没有。”
“懂茶叶吗?”
“不太懂。”
“那你会什么?”
苏晚晚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会记账、会归类、会从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里找到规律——但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会什么”。她沉默了两秒,说:“我可以学。”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视线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像在检验一包茶叶的成色。“简历有吗?”
苏晚晚从帆布袋里掏出菜谱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用圆珠笔写了电话和名字,推过去。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这?”
“正式的在手机上,没打印。”
“那你发我邮箱。”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推过来,“发完了等通知。”又低头看账本了,像是她已经不存在了。
苏晚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地址——跟门面上的地址一样,锦城郊区,工业园区三路18号。她把名片放进帆布袋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哎——你那笔字不错。”
苏晚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还在账本上,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把门带上,走进阳光里。站在那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着笔时手指还在微微发紧,拇指内侧有一道圆珠笔蹭上去的蓝印。她盯着那道蓝印看了一瞬,想起刚才那句话:“你那笔字不错。”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机会,但它落在她手里了。
回到建设路七号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在巷口的快餐店买了一份盒饭,青椒肉丝盖饭,八块钱,装在白色泡沫盒子里。回到房间,她把盒饭放在书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坐在折叠椅上慢慢地吃。青椒炒过了头,有些发软,肉丝切得太粗,嚼起来有点柴。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饭盒和筷子装回塑料袋里,系好,放在门口。
然后她打开那台银灰色的ThinkPad——秋姨托人送来的,屏幕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开机密码:19981123。她按了一遍,桌面亮起来,干干净净的。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茶叶质检,零基础”。
页面跳出来一堆广告和培训机构的网页。她一个一个点开看,看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住了——一个叫“锦城茶艺培训中心”的小网站,页面设计得像2005年的风格,蓝底白字,按钮带浮雕效果。页面上写着:“茶馆等级考试辅导,茶叶感官评审基础班,每月开班,学费一千二。”
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介绍老师的页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深蓝色工作服,表情严肃。名字那栏写着:“授课教师:秋萍。”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秋姨的微信:“茶艺培训中心那个页面,你看到了?”
苏晚晚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秋姨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个没来得及抓住的影子。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看到了。”
“那个秋萍,是我。十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偶尔还去讲两节课。”
苏晚晚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下周一就有班,我帮你留个名额。”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多少钱?”
“不用钱。你上课的时候帮我把那盆文竹浇了就行。”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苏晚晚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平。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她把那张旧名片翻出来,按着上面的手机号码拨过去——就是被雨水浸掉的那几个数字后面她试错的号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