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城十二月的夜风刮过街道,把路边法国梧桐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下来,贴着柏油路面打转。苏晚晚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羊毛线擦过下颌时微微发痒。她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盏路灯把光晕投在地面上,一圈淡黄色的圆,边缘在风里微微晃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是顾西城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碗汤圆,白瓷碗里浮着六个,每个都圆滚滚的,汤水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撮干桂花。她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走到路口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语音,时长七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来听。顾西城的声音混在背景里那个轻微的炉火声中,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冬至了,记得吃碗热的。”
苏晚晚握着手机,站在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她把语音拉到末尾,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屏幕。她没有删。
走过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还在营业的沙县小吃,门帘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掀开门帘走进去,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听到门帘响动抬了一下头。
“还有吃的吗?”
“饺子卖完了,还有馄饨。”老板说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一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虾皮的香味。苏晚晚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皮很薄,馅很少,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第二个。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老板端过来一碟醋泡蒜,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又坐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那碟蒜,没有动。她继续吃馄饨,吃得很慢,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剩两粒枸杞,她拿勺子拨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收银台上。
“多了。”老板说。
“冬至快乐。”她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谢谢”两个字,然后掀开门帘走进夜色里。
冷风重新裹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那碗馄饨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从胃壁渗向四肢,像一种缓慢的、不声张的暖。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巷子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秋姨”。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秋姨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冬至了,你来我这儿一趟。有好东西给你。”
苏晚晚没有问什么好东西,只说:“好。”
“到了别敲门,院子里那扇铁门是开的。”
电话挂断了。
秋姨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苏晚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铁门果然虚掩着,锁扣上卡着一截细铁丝,像是特意挂上去的。她推开铁门,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廊下亮着一盏灯,光线很弱,刚好能看清台阶的轮廓。她走上台阶,推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着陈皮和甘草的药香。
秋姨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冒着热气。看到苏晚晚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
苏晚晚坐下来。秋姨起身,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两层的那种,打开上层盖子,露出六个圆润的白团子——不是汤圆,是实心的糯米团子,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熟黄豆粉。“我老家冬至不吃汤圆,吃这个。”她把饭盒推到苏晚晚面前,“趁热。”
苏晚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皮很软,黄豆粉微苦,嚼着嚼着,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甜,是糯米本身的淀粉在咀嚼中慢慢转化出来的。她没有说话,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秋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吃,等她吃完第三个才开口:“你那个继妹,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过你?”
苏晚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指缝间的黄豆粉一点一点地搓干净:“没有。她去找的是傅衍之。”
“你看到了?”
“有人在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