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边震了两次,苏晚晚才伸手去摸。屏幕泛着凌晨四点特有的灰蓝色光,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锦城。她看着那串数字在黑暗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只固执的萤火虫。指尖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瞬——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正在斟酌开口的第一句话。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沙哑的,像被烟熏过很多年的嗓子:“苏晚晚?”
“是我。”
“你妈以前有个朋友,姓周。你小时候她抱过你,记得吗?”
苏晚晚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旧台灯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房间里的尘埃在那圈光里浮动。“周阿姨。”她说。
“嗯。”
“我妈走后,您就再没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记得。”
“我记得。”苏晚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您那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灵堂外面,没进来。我等了您一下午。”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音,然后那女人说:“我没脸进来。”苏晚晚没有接话,听着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一些,然后又慢慢平复下去。过了一会儿,女人又说:“你现在住在建设路?”
苏晚晚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那张木板床,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您怎么知道?”
“锦城不大。”
苏晚晚没说话,等着。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犹豫什么,那种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的、在舌尖上滚了几次又咽回去的犹豫。过了很久,那女人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隐等你。”
苏晚晚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隐”不是谁都能订到位置的——秋姨的私厨,每天只接三桌,会员制,非请勿入。“您怎么进去的?”
“我是隐的会员。”女人说,停顿了一下,“很多年了。”
苏晚晚没有追问。“好。”
“你来就行。别的不用带。”
电话挂断了。苏晚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立刻躺下,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墙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路灯的光。她认识的人里,能进隐的会员名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她记忆里的周阿姨,只是一个在母亲葬礼那天、站在远处没有进来的人。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睡意隔了很久才来,来的时候像一层薄雾,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没有把她完全淹没。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像是母亲在厨房里煮东西的声响,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她想翻身,身体却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金色条纹。苏晚晚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分。她看着那个未存号码,手指停在通话记录上,然后关掉了屏幕,没有存。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站在隐的门口。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雨后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出叶背的浅色,像一墙鱼鳞在轻轻摆动。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纸灯笼,白底黑字,写着一个“隐”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她推开那扇木门,走进去。穿棉麻长衫的服务生认识她,微微颔首:“秋姨交代过了,周女士在兰亭等您。”
她跟着服务生穿过走廊。日式的枯山水庭院,白色石子被耙出均匀的纹路,像水的波纹凝固在地面上。廊下摆了一排竹筒,水满之后自动倾倒,敲在石头上,发出“叩”的一声清脆空响。兰亭在最里面,半开放式的茶室,推拉门敞着,可以看见庭院里那棵修剪整齐的黑松。一个穿着深灰色亚麻衬衫的女人坐在榻榻米上,短发,鬓边已经白了,正在低头用茶筅点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的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精确到毫米的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