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在肩膀上硌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不多,但那份文件袋的角隔着布料戳着她的肋下。
苏晚晚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停了。天空低垂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云层,像被谁用刮刀抹平过,看不到边缘。阳光已经被云层滤成了半透明的灰,把楼影压扁在人行道上,接近正午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法国梧桐时,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头看了一眼——枝干上挂着一只被风吹破的塑料袋,透明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她没提速,保持着刚才的步幅和频率。
回到建设路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她在地铁口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看着对面马路。早高峰已经彻底散了,人行道上的人稀稀落落,大多是提着菜篮子的老人和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没有人在看她。
她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深处的一扇灰色防盗门前停下来。门牌号被一块脱落的漆皮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半“302”的数字。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色的,钥匙齿磨得发亮——插进锁孔,向右转了一圈半,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
这是一间她上个月租下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北,窗外的视线被对面楼的墙面完全挡住,光线很差。房租每月一千二,她一次付了半年。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收了钱之后把钥匙给她,说了一句“水电费自己交”,就没有再出现过。
苏晚晚关上门,上锁,挂上防盗链。她把帆布包放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后她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靠在流理台上慢慢地喝。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被对面楼的墙面反射过,变成了灰蓝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把整个房间都浸泡在这种色调里。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和墙壁上水管管道的阴影叠在一起。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没有洗。然后走回客厅,拉了一把折叠椅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抽出来。
第一份是今天那个男人给她的——那张工商登记档案的复印件,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她的名字,签字日期是2020年4月。她把那张纸放在左手边,用食指按住上边缘,目光从那行地址上缓缓移过,又移回来。
第二份是她自己在勐腊拍下的记账单复印件——那条被红线标记的资金流向,从“傅氏商贸”到“Klein&SonsCo。,Ltd。”,中间经过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收款方的名字。
第三份是黄会计昨晚发来的那张转账凭证的扫描件,收款方账户的户名被他的手写箭头指了两遍——林继昌,尾号6338。
她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面上,纸张的边缘对齐,像在拼一幅图。三张纸上的日期、金额、人名互相交错,有一条线——她现在能看到了,从第一行延伸到第二行,再从第二行延伸到第三行——把这三个节点连成了一根链条。这根链条的起点,是法人代表一栏里的“苏晚晚”三个字。
她用指腹按着那张复印件上自己的签名,按了大约五秒钟,感觉到纸张吸收了指腹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堵被灰蓝色光线照亮的墙面,看了很久。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附近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细长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
她低下头来,把三份文件收拢,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知意的号码,没有立刻按下去。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通了。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要快。”沈知意那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刚被打断工作的倦意,但很快清亮起来。
“你上次说,你认识一个在税务系统的人。”
沈知意安静了一秒。“认识,怎么了?”
“我想让他帮我查一个账号的流水——2018年3月到2019年12月之间的。”
“谁的账号?”
“傅氏商贸。法人代表是我,签字不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把某份文件翻到新的一页。“你手里有原件?”
“有复印件,但证据链可以补。你帮我递到锦城市税务局稽查处,我知道怎么让材料落到正确的人手里。”
沈知意没有追问细节。“好。你把材料发给我,我今天下午就递。”
挂断电话后,苏晚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靠在折叠椅的靠背上,椅背的金属管硌着她的脊柱,她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靠着,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的中心位置,有一点灰尘落下来,在灰蓝色的光线里缓慢地飘荡,像是被什么极微小的气流托住了,落不下来。
她弯腰,从帆布包内袋里摸出那枚铜制印章。指尖触到底部干涸的红色印泥——比上一次触摸时更脆了,像是被这间屋子的干燥和阴冷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水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细小的碎屑。她握住它,掌心里那股圆润的钝感还在,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很久的卵石。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和油炸食品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安静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窗帘是一块深灰色的旧布,边缘磨出了线头,透光性很差,拉上之后房间暗得像傍晚。
她走到折叠桌前,拉开抽屉,把铜制印章放进去,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的预览——秋姨发来的。她点开,只有两个字:“隐见。东西到了。”
苏晚晚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她没有立刻回复。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等待那股煤烟和油炸食品的气味彻底从房间里散去。
她拿起帆布包,检查了一下文件袋在里面的位置,拉好拉链,走到门口。在下锁的刹那,防盗链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站定,听着那声响在楼道里回荡、减弱、消失。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带好。防盗门锁芯弹回原位时发出干涩的咬合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卡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磨得发亮的齿牙,把它放进口袋里,转身下楼梯。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屏幕,一直走到建设路的人行道上,在路灯旁边停下来,掏出手机。
是顾西城发来的消息:“林继昌的地址发你了。他两周前回锦城了。”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站在路灯下,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着切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面。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去看那个地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停下来,掏出手机,输入那行地址,打开备忘录,存了进去。然后删掉了顾西城的消息记录,关上屏幕。
风又起来了,吹着她耳边的碎发,她听到那细微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墙角被缓缓翻开。她没有缩脖子,迎着风转了方向,拐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