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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姨的茶课(第1页)

苏晚晚从龙首山回来之后,在酒店睡了一整天。不是困,是一种身体彻底卸力之后的瘫软,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湿透了,沉透了,放在哪里都不想再动一下。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不知道是傍晚还是深夜,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睡醒了来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那封1998年的信、那张纸条、那枚从皮卡丘挂绳上取下来的金属环,还有那本《家常菜谱1000例》和夹层里的几张纸。她把它们按顺序叠好,放回夹层,拉好拉链,出了门。

到“隐”的时候,秋姨正坐在茶台后面剥莲子。一盏暖黄的灯,一碟新鲜的莲蓬,旁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面已经剥了小半碗,碧绿的莲子仁堆在一起,像一小捧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玉。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手上的动作没停——指甲掐开莲蓬的硬壳,拇指一顶,莲子仁就滚出来,落在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开口。秋姨把那碟莲蓬往她面前推了推,苏晚晚也伸手拿起一个,学着秋姨的样子剥。她的指甲不如秋姨的利落,第一下掐得太浅,壳没裂开,第二下用力过猛,莲子仁被她掐碎了,汁液沾在指尖上,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剥莲子不能急,”秋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急了就碎。碎了就苦。”

苏晚晚看着指尖上那点破碎的绿色汁液,没有说话,把碎了的莲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苦,苦得舌根发紧,后味才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秋姨把剥好的那碗莲子仁端起来,倒进旁边一只白瓷茶壶里,注入热水,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龙首山那封信,你拿到了?”

“拿到了。”

“看完了?”

“看完了。”

秋姨没有追问信的内容。她端起茶壶,把泡好的莲子茶倒进两只杯子里,茶水是淡绿色的,透着光,像被稀释过的翡翠。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晚晚面前。“喝喝看。”

苏晚晚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然后是莲子的清香,最后是舌尖上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跟直接嚼碎的生莲子不一样,泡过的莲子把苦味融进了水里,留下的是更温润的回味。她端着杯子,没有放下。

“秋姨,那个刘律师——”

“刘启明。”秋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念一个老朋友的齿痕,自然带着熟稔,“他是我师兄。他以前也最爱吃莲子,说苦里带着甜,像我这种人。”她低头剥了一颗,指尖的力道均匀,壳裂开的声音柔而脆,像一声极轻的笑,“他那张脸,笑起来不像个律师,像个菜场里卖莲蓬的老农。”

苏晚晚看着秋姨嘴角那点一闪而过的弧度,没有说话。

“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说过很多。”秋姨放下杯子,“但最重要的一句,是他临终前跟我说的。他说——那孩子要是有一天来找你了,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秋姨看着她,目光像茶汤一样温吞,但底下有东西,沉甸甸的。“他说,他当年不该替她妈妈做那个决定。”

苏晚晚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腹,微烫——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慢到好像能在两次跳动之间听见莲子在茶壶里翻滚的声音。她没有松手。

“什么决定?”

“让你妈妈嫁进苏家。”秋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妈妈的病,不是先天的心脏问题。是生你的时候大出血,输血过程中感染了病毒,损伤了心肌。手术费确实要十二万,但那不是治你的病,是治你妈妈的病。”

苏晚晚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像被冻住了。

“那个手术——不是给我做的?”

“不是。”秋姨垂下眼,目光落在茶台那道金粉修补过的裂纹上,“你从生下来就很健康。需要做手术的,是你妈妈。但那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不到三成,而且做完之后,她也不能再生育了。刘启明找到你爸爸,说可以出这笔钱,但条件是他必须娶你妈妈,并且在婚礼上,对外宣称你妈妈是带着身孕嫁进苏家的——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之后怀上的,不会有人知道她做过手术。”

苏晚晚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呼吸声太大,会惊动什么。

“你爸爸答应了。”

“他知道这笔钱的来源吗?”

“不知道。”秋姨摇了摇头,“你妈妈没告诉他。刘启明也没说。他说是借给老同学救急的,你爸爸信了。”

苏晚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莲子茶。淡绿色的水面浮着几粒细碎的莲子皮,随着杯壁的晃动缓缓漂移,像漂在时间表面的一些没被时间带走的碎屑。她想起那封1998年的信里母亲写的那句——“妈妈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选择。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让你活下来。”末尾那个字迹发颤的“来”字,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停不住。她忽然意识到——妈妈写那封信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可能就是她现在握着这只杯子的温度。

“那封信的存在,他告诉过谁?”苏晚晚的声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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