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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第1页)

傅衍之的电话是在周二傍晚打来的。

苏晚晚刚从“研磨时光”回来,帆布袋里装着顾正安寄来的传票复印件。她把那张纸铺在桌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林婉儿的起诉状写得滴水不漏,每一条都像是专业律师的手笔,“不当得利”几个字咬得又准又狠。她用指腹压了一下那四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纤维的细微纹理,像触摸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

她放下纸,转身去烧水。水开的时候,她选了一只白瓷盖碗,温杯,投茶。茶叶在热气的熏蒸下慢慢舒展开来,一丝清洌的茶香若有若无地浮上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喉咙深处往上爬。她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茶在,根就在。”那根丝线断不了。

茶还没泡开,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的备注名她已经改回“傅衍之”三个字,干净利落。她看了两秒,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儿?”

“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衍之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平稳的,节制的,像在调整某种情绪。“秋姨邀请我去隐吃饭,今晚。”

苏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发出声响。“然后?”

“然后她让我带你一起去。”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茶汤表面的雾气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道极淡的白线。这不像是秋姨会做的事。她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秋姨在铺路。她在给傅衍之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自己决定是抓住还是摔碎。

“几点?”

“七点。”

“我自己去。”

“随你。”他挂断了。

苏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杯刚泡好的茶。茶汤还没透,叶底沉在杯底,半开不开的样子,像有话要说却还没找到合适的词。她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出汤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六点四十五分,她站在隐的门口。

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在暮色里格外浓绿,灯笼已经亮了,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她推开木门,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日料特有的醋饭香和一丝线香的清苦。

服务生引她到“松风”——隐最大的一间包间。推拉门敞着,可以看到庭院里那棵修剪成伞形的五针松,枝条伸展的姿态像一只正在慢慢张开的手。

秋姨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正在用一块棉布擦拭一只柴烧茶杯。她抬眼看了苏晚晚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确认——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最后确认了一眼棋盘上已摆好的棋子。

苏晚晚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来。刚坐定,门口传来脚步声,服务生拉开推拉门,傅衍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但苏晚晚认识他三年,知道他越是穿得随意,越意味着他在刻意营造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场——那件衬衫是手工定制的,袖口的纽扣是贝母的,纹理在灯光下微微流动。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掠过苏晚晚时没有任何停顿,然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跟秋姨点了点头。

“秋姨。”他说。

秋姨把擦好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来了就好。”她没寒暄,伸手拿起茶壶,开始给三个人斟茶。水线很稳,三杯茶的量几乎完全一致,杯沿的水位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叫你们来,是为了下周六的事。”

傅衍之端起杯子,没有喝,先放在鼻尖下闻了一下。“青云会的晚宴?”

“嗯。”秋姨放下茶壶,“今年轮到傅家做东,场地已经定了,在锦城国际酒店。流程跟往年一样,拍卖,捐款,吃饭。”

傅衍之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秋姨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确认流程吧。”

秋姨的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苏晚晚。“晚晚,下周六你做我的茶席主持。”

苏晚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秋姨在把她的身份从“傅衍之的前妻”重新定义为“自己人”。这是公开切割,也是绑上战车。她没有退路,也不想退。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秋姨脸上,没有说话,但脊背挺直了半寸。

傅衍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形成一个封闭的姿态。“秋姨,她跟傅家的关系已经断了。”

“我知道。”秋姨说,“所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竹筒里的水满了,倾倒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那声音在寂静中一直传到房间深处,像某个人的决心落在石头上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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