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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第1页)

阳光从隐二楼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正好切过那盆文竹的底座。苏晚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白瓷盆——种在里面的文竹枝叶舒展,翠绿的叶片上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像是刚被喷过水。

她弯下腰,右手探进文竹的枝叶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抽出来,先转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那是一只信封——铁灰色的,哑光质感,比她想象的要薄。

她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落了一片文竹的叶子。翠绿色的叶片打着旋落在她手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拂掉。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银行卡,招商银行的金色卡面,背面用白色记号笔写了一串六位数字。

她翻过来。正面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钢印压上去的数字,像是从某台老式打码机上敲出来的。她把卡夹在指缝间,朝窗口斜了一下——光线透过卡面上的刮痕,照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秋姨从不会发多余的信息,她也不需要验证。先把卡放回信封,把信封对折塞进帆布袋内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是秋姨发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旧门牌,白底黑字,写着“苏宅”,边角被风雨剥蚀得发白,蓝漆的钢印“1998”已经褪成一个模糊的蓝色水渍。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点开大图。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拉开那张对着文竹的椅子,坐下来。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院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她坐了几秒,站起来,又把那盆文竹端起来,用指甲刮了一下白瓷盆底部的尘土。

那里有一个极浅的logo——一把小剪刀的形状,刻得很深,像是烧制时特意压进去的。她认得这把剪刀。五岁的时候,她住在苏家老宅的偏房里,母亲的工作台上就放着这样一把剪刀。

她蹲下来,把文竹放回原位,手掌贴在盆沿上停了两三秒。

服务员推门进来送茶的时候,她已经坐回椅子上,手边的信封压在一本随手翻开的菜单下面。服务员放下那杯茉莉花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盆文竹,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拉上了门。

苏晚晚端起茶,没有喝,只是让杯壁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瓷面渗进指腹。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名字她不确定、但秋姨说“他会来见你”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步幅均匀,不快不慢,在木地板上留下一种沉稳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回响。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来人没有立刻进来,先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让门口的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从鬓角一直蔓延到头顶,但打理得一丝不苟,像一片被修剪整齐的雪原。他的目光落到苏晚晚脸上时,停了两秒,然后他走进来,轻轻地关上门。

他没有坐,站在桌边,垂眼看着那盆文竹,像在跟一件旧物打招呼。

“这盆文竹,”他说,“是苏老师活着的时候种的。”

苏晚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哪个苏老师?”

“你母亲。”

那人拉开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翘,有的地方露出下面灰色的纸板。他翻开,一页页翻过去,在某处停住——页脚夹着一片干枯的叶片,棕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地图。他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用手指按住那片叶子,像在确认一个很久远的坐标。“我叫周永年,锦城一中的退休教师。你母亲……”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像是把那个名字放在了舌头上,又咽回去一半,“她教过我三年中文。”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感觉到那张藏在帆布袋内袋里的银行卡的边角硌着她的膝盖侧边,硌进骨头里,有点发麻。

周永年翻开笔记本的封皮,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过去。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柯达相纸,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能看到下面白色的底层。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白衬衫和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那个人的眉眼——苏晚晚认出来——是她母亲。

右边那张脸她没有见过,但一眼就被那双眼睛抓住了——圆润的、清澈的、像鹿一样的圆眼。

“这是你母亲和她最好的朋友,”周永年说,指尖在那张照片边缘轻轻点了两下,“也是傅衍之的母亲。”

苏晚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伸手去拿。她盯了几秒,那双鹿眼一直在看着她——她忽然想起顾西城说过的话:“我妈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她想到这里,双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然后捏起那张照片的边角,拿过来,凑近了些。

两个女人背后那扇门是用红漆刷过的,红漆已经褪成暗褐色,但门楣上方有一个很浅的印记——隐约是一个圆形,里面画着什么,被门的阴影挡住了一半。

“这门后面,是什么地方?”

周永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近似一种多年前就已经在心里演练过的确认。“那是你们苏家老宅的东厢房。你母亲当知青的时候,住在那间房里。”

苏晚晚的目光没有从照片上移开,指着右半边的人影:“她跟傅衍之的母亲是朋友?”

“是。”周永年说,“不是一般的朋友。你母亲出事那年,傅家给了一笔钱,把她们母女的医药费全结了。那张收据,我见过。”他说完这话,目光垂下来,落在桌面上,然后手指伸向那盆文竹的盆沿,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你过来之前,替我查了一个东西。”

他站起来。苏晚晚也站起来。他没有解释,拉开包间的侧门——那扇她之前以为是通往储藏室的门——走出去。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铺着青砖,两边是白墙,墙上有几行很浅的铅笔字,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过又显露出来。

苏晚晚跟着他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四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只木箱,大小跟一个行李箱差不多,木板的接缝处用铁皮包着,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周永年蹲下来,用小指指甲刮掉铁皮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的钢印——那把小剪刀的图案,跟文竹盆底上的一模一样。

钢印旁边,有一行刻痕,极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第二封。”

苏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蹲下来,手掌贴着箱子盖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到像一层人造的绒布,她的掌心贴上去时,她感觉到木板表面有一些凸起的纹路——不是刻痕,而是被水浸过后留下的、像皮肤上长出的痂一样的隆起。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掌抚过那些纹路。

“这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周永年说,“但你该打开。因为你妈留给你的不是账本,也不是钱。是她一辈子想让你知道的那句话——你是苏家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苏晚晚蹲在那里,手贴在箱子上,灰尘黏在掌心里,像一层薄的、干燥的、从时间深处剥落下来的皮肤。她站起来,没有打开那只箱子,先把那把剪刀形状的钢印指腹用力压了一下——铁皮生冷,硌着她的指纹,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她转过身,走回包间,坐回那把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花香味淡得像一抹被时间洗到褪色的水彩,舌根处泛起一丝涩。

周永年没有跟回来。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然后是一句他留给秋姨的话:“她知道了。”脚步声继续往下,一个拐弯之后彻底消失在水声和光线交织的隐。

苏晚晚坐在那里,把手伸进帆布袋,触到那张银行卡的边角,又触到那张照片的折痕。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两个笑着的年轻女人站在红漆木门前,左边是她母亲,右边是傅衍之的母亲——两个她从未想过会在同一张照片里出现的人。她不知道那个箱子里面藏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明天会去开它。

她把照片放回帆布袋内袋,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文竹端起来,看着它翠绿的叶片在阳光里微微晃动。叶片上的那颗水珠已经干了,但叶脉清晰,像一张微型的地图。她把文竹放回去。走到门口,推开门,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的铁皮门半掩着。她站在门外,没有推开,只是在那一瞬间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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